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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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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景川望了一眼楼梯,黑暗的甬道里投出一道亮光,白沙岛到海城有五个小时的海路,正常人这么颠簸都会劳累。

他沉着的眼眸露出思忖,转身下楼:“不用了,你们招待所女同志多,最近不法分子猖狂,一定要确保门窗紧闭。”

接待员忙点头:“是!”

高大的男人一步已经跨出门。

只剩接待员,拿着钥匙在疑惑:“怎么今晚只查安全问题不查黑户了?”

对于楼下发生的事情,江梨一概不知,海路颠簸人都快累挂了,沉沉一觉睡下,再睁眼阳光就已经透过窗帘晒到了床脚。

她起来简单洗漱,就将靠着墙角的皮箱打开,取出事先准备好的米色连衣裙换上,简单吃过早餐后没有多耽误就赶到了仁明医院。

负责接待的护士笑意盈盈:“江医生?高主任暂时还在忙,可以先等等。”

“好。”

江梨找了个位置坐下来闭目养神,上午很多人,穿梭来去都是病人,等了一会就见高力学从办公室拿着病案出来,神情凝重,“止痛针呢?”

胡医生跟在后边,也满是难色:“打了,半天功夫都用了三支止痛针,院内该有的止痛手段都已经用上,全无效啊,实在是没了办法。后边该怎么办?”

江梨听着有些惊讶。

止痛针比口服止痛药效果更加明显,一般情况下,最少能够止痛六个小时,这连打三针都只能扛住半天。

看来,常规的止痛手段对于这个病人已经没有了作用。

高力学拿这件事毫无办法,权衡利弊之下敲下重锤:“继续用吗啡。”

胡医生惊讶的瞪大眼睛,犹豫:“吗啡……用量已经超了,确定继续用?到时候要是犯瘾那可比吸毒还难受。”

高力学挫败不已,救人无数的他生平首次尝到了窝囊的滋味。

“依你看,还有其他更好的方法?”

胡医生想了好一会儿,苦笑摇头:“算了,就上吗啡,首都都看不好的病我们能有什么办法?”

现在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解决完这个事,高力学已经精疲力尽,他揉了揉掺着白发的额角,收拾好情绪才冲江梨点头:“先进去。”

办公室非常宽大,同时容纳了好几位医生,中间放了张桌上边放了试卷。

其中一个医生看着江梨,异常好奇:“高主任,这就是你那位好师弟答应欠人情的医生?”

高力学虽是资格证的负责人,但因下发证件的流程过多,需要多名医生监管。钟榆也明白不好无缘无故的麻烦师兄,便答应欠监管的医生每人一个人情,无论以后有没有能力偿还,他都会想办法。

要知道,钟榆可是连一毛钱都不愿意欠着的人,却能为了一个小医生担负起这么多的人情。

大家都对江梨非常好奇。

一个人问:“多大年纪?”

江梨回:“十九。”

几人齐齐一愣,空气中弥漫着尴尬的气氛。

十九岁?

“这比我们院实习的医生还要小。”

如今能进医院实习的医生,大部分都是借由工农兵学校的机会读了医校分配进的医院,最小的年纪都有二十五六。

十九岁的年纪,只怕连理论都没学精,哪能谈什么治病救人?

索性,江梨任职的医院是在白沙岛,一个医疗资源极其缺乏的地方,学艺不精就学艺不精吧。

要是睁一只闭一只眼让人拿到资格证,却跑到大城市的医院草菅人命,那才是真正的罪过。

到底是最要好师弟拜托的事,高力学忍不住叮嘱:“不要紧张,就算这次没有考到证,明年还有机会来。”

开始问年龄的那人也满脸笑嘻嘻,目光甚至带了点轻视:“你们钟院长可是答应了欠我们一个人情。放心,就算你不行,这个资格证我也放水让你过。”

原本坐下的江梨抬眸扫过嬉皮笑脸的人,打开包拿出纸笔:“谢谢啊,不过不用。如果连资格证都需要放水才能考下来,干脆就不用当医生,免得为祸乡亲。”

“不过,我倒是好奇。”江梨眨了眨眼,“从你手上拿到资格证的医生,未必都是靠放水得来的?”

说话的人一噎,原本嬉笑的神色也逐渐难看起来:“口气倒是不小,既然不用放水,那就按照正常流程来。”

原以为江梨这么小的年纪,肯定什么东西都学了个皮毛,结果,她下笔极快,很多病例,甚至都不用多看,直接能够写下处理方法。

高力学在旁看着,越看,眉头就锁的越紧。

他负责医生资格证这块也有几年时间,哪里曾见过江梨这样的?

哪个人不是对题目慎之又慎?填好了以后又擦除重写。

江梨这幅游刃有余的模样,倒是像极了已经在手术室经历过无数惊心动魄时刻的老练医生。

钟榆说的没错,江梨同志在医学领域算是难得的天才。

很快,江梨做完了卷子递出:“临床实操的部分也已经答完,什么时候能够拿证?”

吃瘪的人赶紧拿卷子看了一眼,等看完面容讪讪。

他刚刚被江梨气着,原以为还能借题发挥嘲讽江梨一番,结果人家的卷子答得近乎完美,只能将试卷给了高力学。

高力学接过,看完卷子心中就有了成算,把卷子卷了起来:“按照惯例资格证需要一个月的时间才能下发,特事特办,后日你再来一趟。”

话音刚落,他望着年纪青青就有如此天赋的江梨,升起了爱才之心,还没等开口,就有护士神色匆忙的推门进来。

“高主任,院长让我们赶快去一趟。”

几个医生面色均是齐齐一变,连忙收拾东西。

高力学明白肯定是干部病房的那位出了大问题,眉头锁的更深,见江梨要走,喊了一声。

“小江,你平时在白沙岛接触的重症病例少,一起跟过来看看。”

“好。”江梨也不讲客气,步伐调转,双手抓着背包一起往外走。

出了门诊大楼,艳阳高照绿树成荫。

仁明医院的主楼是一幢气派的苏式风格,建国初期由爱国华侨捐资兴建,后经政府扩建成为公立医院。楼体是坚实的灰砖,檐角线条硬朗,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庄重与稳固,虽历经风雨,但维护得极好。

因下了大量的人力物力成本,仁明医院无论是医疗资源,还是住院环境,在海城排名都是首屈一指。

一行人刚进干部住院楼,就已经听见病房传出的争论声。

“要我说,病情的严重不能单纯以大小评判,病患已经如此痛苦,该切的病灶就是得切!”

“说的倒是轻巧,那么小的瘤子就压在神经上,那么危险的位置,谁敢主刀?谁敢切?谁能保证不出一点意外?”

“先别争吵,各位都是海城最好的肿瘤医生,难道就真拿这个瘤子没任何办法?”

高力学赶紧进去主持大局:“同志们稍安勿躁。”

江梨透过扎堆在门口的人踮脚往病房内看去。

干部病房干净宽敞,病床上坐着一位形容枯槁的中年男人,一手紧紧抓着被面,表情因痛苦变得扭曲,他额角青筋直现,牙关却紧咬着不发出一点声音,直到再也承受不住剧烈的疼痛,才重重捶着床希望能借此减轻痛苦。

“庆良,庆良!”女人在旁以泪洗面,看着痛苦的丈夫却毫无办法,连上前触碰都不敢,只能将无助的目光望向还在争执的医生们,“你们是海城研究肿瘤最好的医生,求求你们,想想办法救救庆良,哪怕是能帮他减轻一分痛苦也好啊。”

高力学望着已经被病痛折磨到生机全无的病人,心情沉重:“胡医生,去准备注射吗啡。”

胡医生摇头:“半个小时前就已经用过了。”

高力学无力极了。

吗啡是金牌镇痛麻醉药,是最好的麻醉药,如今都只能管半个小时,其他药更是不用想。

他望着面露难色的同僚们,只能硬着头皮解释:“赵同志瘤子长得位置非同小可,你们之前去首都看过医生,应该知道这个病的风险极大。国内对肿瘤了解的太少了……”

高力学的话越说到后面就显得越无力苍白。

60年代,祖国才成立首个肿瘤科。

一路发展全靠着摸石子过河,他们没有国外那般的尖端设备,任何开腹手术只能通过肉眼识别。

手术风险极其大,赵庆良有很大的可能会死在手术台。

骆蓉望着还陷在痛苦的丈夫,一颗心揪的厉害,狠狠抓着被泪水沁湿的胸口衣料:“是,我是知道风险大,可就算风险大,我们也愿意承担,哪怕是最凶险的开颅手术,我们也能接受,可……你们为什么就是不愿意给我们做手术?”

一句话问出。

原本还在吵的环境,瞬间鸦雀无声。

骆蓉看着都不接话的医生,只觉得更加绝望,泪水怎么也止不住:“庆良自从当选,每日都是兢兢战战为民请命,十年如一日的操劳。”

“眼看老百姓的生活越来越好,他的担子刚刚松一点,怎么偏偏就是他?怎么偏偏是他啊……”

胡医生想起赵省长对海城的付出,也红了眼眶,咬牙:“去他叉的瘤子,目前为止根本没有□□的办法,赵省长为海城付出那么多,为老百姓付出那么多,他不该落到这个下场!高主任,我们就搏一搏!”

高主任也仿佛下定了决心:“手术成功率只有百分之十,如果你们决定好,我们随时可以手术。”

百分之十,这相当于听天由命了。

病房只剩下骆蓉无助的哭泣,绝望的气息在漫延。

江梨看不下去,默默举起手:”要不…… 我来试试?”

众人的目光瞬间看了过去。

门口站着的女孩,在一众资历老练的医生里头,过分生嫩的就像棵白菜。

良久,安医院的肿瘤余主任冷着脸嘲讽。

“高主任,这是你带的学生?真是毫无规矩。”

高力学皱眉:“江同志并非我学生,她是白沙岛卫生院的在职医生,有自由发言的权利。”

“小江。”高力学让人让开一条路,方便江梨能够进到病床,并让助手拿来病历本。

许是怕小同志有压力,高力学又和气安慰,“不用紧张,你先看看病历。”

等江梨接过病历细致的看了一遍,高力学才说:有什么提议都可以提出来。大家讨论讨论,手术是最后一步棋,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动刀子的好。”

江梨盖上病历,沉吟片刻提出:“我认为可以尝试针灸疗法,在不动刀的情况下减轻病人的痛苦,让肿瘤不再扩大。”

让肿瘤不再扩大!!

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病房内一阵躁动。

余主任被瘤子已经逼的没了办法,原本他和高力学年轻就是敌对,眼下被请到仁明医院就想着能压过高力学一头,可面对苦苦哀求的病人,他连选择开刀的勇气都没有。

本身余经义脸上就无光,眼下被一个小辈插了嘴,就更加恼怒:“开玩笑!就连西医都没办法克制肿瘤不再扩大,你区区几枚银针就在妄想□□?”

“高主任,不是我说你,这生病的可是赵省长,怎么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放进来!”

江梨被当众羞辱,非但没有被激的恼怒反心平气和问:“奇了怪,家属都没说话,有你什么事?”

余经义冷斥:“我是兴安医院的肿瘤科主任,既然赵省长请了我来,我就要负责!”

“哦?你负责?”江梨抬手,“既然你行,就上啊。不治病光会打嘴炮算个什么本事?”

余经义怒瞪:“小儿无知,你以为肿瘤那么好治!”

说归说,余经义到底不敢真的上前,真要逞强,治死了赵庆良他可担不起那份责任。

江梨笑:“既然不敢治,就让路,别挡道行不行?”

骆蓉看着已经痛的浑身大汗的丈夫,又望向高力学。

高力学虽然心底也不对针灸抱有希望,但依旧点头:“针灸我知道,目前没有更好的方法,针灸不会危及性命,不如让小江试试。”

余经义再度冷斥:“高力学你疯了,在场这么多专家都毫无办法,你竟然真敢让一个初出茅庐的黄毛丫头做试验!白沙岛那鬼地方,一个会敷膏药的赤脚大夫都能被称做医生。要是赵省长出了问题,那该怎么办!”

高力学木着脸:“余主任,稍安勿躁。骆同志都还没有表达意见,你在这火上浇油着什么急。”

“试!”骆蓉抬手擦去泪水,起身:“江医生,我知道消除肿瘤是天方夜谭,我们不求着消除,只要能止痛,只要能让庆良不日日夜夜痛,但凡有一线希望,我们都愿意尝试。”

江梨也干脆将丑话说了前头:“既然你们选择治,我也将话说在前头,这次我到海城目的是为了考取资格证,目前资格证还没下来,你以后可不能讹我。”

无证行医在海城可是个大问题,就怕被人穿小鞋。

江梨自从进入医院,当医生就谨慎惯了。

果然,听闻江梨连资格证都没到手,余经义再度冷笑:“有些人想出名想疯了,你以为治过省长就能让你增长名气?”

“骆蓉同志,我劝你冷静,切莫病急乱投医,这么长的针万一扎坏脑神经,当心把赵省长变成疯子。”

病床上传来沉重的喘息,赵庆良睁开眼睛,痛苦道:“就算变成疯子,那也要试一试。”

余经义面色一变沦为铁青。

病人自己都愿意尝试,余经义还能说什么,只能站到角落去再也不发一话。

骆蓉赶紧扶着赵庆良的胳膊,拿了个枕头垫在腰后,让自家丈夫能够舒服点。

赵庆良痛的眼眸通红,自从头痛难忍查出脑瘤后,这种令人痛不欲生的疼痛已经折磨了他半年。

头痛发作起来,就像有千斤重的锤子一直不断捶打脑子,锤的脑壳四分五裂,脑浆迸发,无休止的痛苦仿佛永不停止。

赵庆良受够了。

“小同志。”赵庆良疼的豆大的汗水从额角滑落,说话直抽气,他明白医生的压力大,尽力想要扯起笑容,可刚刚扯起的笑容又被疼痛带走,笑容顿时比哭还难看。

“莫怕。我以省长的头衔以及在场所有人见证担保,不论我会不会疯,这事不怨你,你大胆治。大不了扎错神经再去开颅。”

江梨有了这份保证,将随身携带的银针包摊开放在床,望向在场上的医生:“请你们保持绝对的安静,不要引起病人的焦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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