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西瓜皮被拌成了一盘凉菜,清清脆脆的,跟青瓜有点像。
饭后,姜言收拾好厨房,带慕慕明轩明琪去露天电影场看革/命样板戏《智取威虎山》(京剧)。
谢稷带着秦建国兄弟在家打衣柜。
京剧咿咿呀呀的,慕慕听不懂、瞧不明白,看一会儿没兴趣了,跟李戈跑出去玩。
路灯下有小朋友在玩捉迷藏,先用石头、剪刀、布,谁输了就靠在柱子上蒙上眼,从一喊到十,开始四处找藏着的小孩儿。
慕慕和李戈凑过去,人家不要,嫌他俩小,跑不快,容易被抓。
没办法,两人自个儿玩,掏出兜里的玻璃球,捣个小小的土坑,撅着屁股弹玻璃球玩儿。
没一会儿哭兮兮回来了,胳膊腿上咬了几个大包,又疼又痒。
姜言回家给他们拿花露水。
花露水拿来,涂上,没看一会儿,下雨了,姜言一手牵起一个往家跑,郑之卉抱着孩子跟着跑,明轩明琪卫东汤宏义等人不舍得走,坐着没动。
雨势越来越大,有人跑回家拿来伞、雨衣、雨布。
快结束时,停电了。
电影场上,骂声一片。
明轩明琪一身湿地回来了,姜言看得直乐,
孙老笑骂了一声,捅开火给他们煎板蓝根水。
谢稷点上煤油灯,和秦家兄弟一起收起地上散落的木料、工具。
两兄弟告辞回家,姜言牵起慕慕的小手,回屋洗漱。
夜里雷声阵阵,闪电不时划过窗户。
谢稷不放心,穿上雨衣雨靴去了趟工地、席棚区。
姜言相信四个连长的能力,心里倒没多少担心,翻身睡了。
保/密课结束几天了。
这几日,姜言带着人平了地,修了路,打好了三号铸造车间的地基。
多日的了解,姜言从四个连队里抽调出一个15人的木工组,带人砍竹子,在三号车间基地的旁边搭了两个大的席棚子,做木工组的工作间和仓库。
从后勤处拉来一车车木料,领来工具,这15人的任务是做门窗,车间的门做好后,要包一层铁皮。
剩下的人,跟姜言上山采石。
为了抢进度,不管刮风下雨,只一个字干。
身上的衣服,湿了干,干了湿。
汗干后,一圈一圈、一片片白色的盐渍在上面,衣服的颜色早已不成样了。
雨天一身湿,很多人不敢洗,没衣服换。
从家穿来的粗布衣服,采几天石头,磨得补都补不起来了。
工作服就一套,怎么办,在工棚里烤,木柴也不是可劲地让你烧,得省着点儿,烤干了第二天接着穿,白天打湿了,晚上再烤。
劳动量大,脚上的鞋很快张开了口,鞋面也破了。
晚上休息时,很多人编起了草鞋,或是挖树根、砍杂木。
雨天碰上哑炮,一开始不敢排,姜言请了工程兵过来帮忙,后来王兴国几个退伍兵慢慢上手了。
好在没有出现伤亡,蹭点皮、划个口子,已是常态。
大量的石头被开采出来,大家要把石头搬到下面积推起来,再搬到解放牌卡车上,拉到工地。
石头重量大,多为上百斤的花岗岩、石灰岩块,大伙儿需用扁担、绳索直接扛抬,极易导致腰扭伤、肩背拉伤,甚至因为重心不稳摔倒滚落,山上坡面陡峭,滑倒不死即残。
在一名退伍兵因扁担断裂而跟石头一起滚下去,凭借着利落的身手,险险避开滚石,还是摔断了腿后,姜言便找上了厂里的技术员许承安。
请求他帮忙设计一组小轨道,像煤矿的小火车一样把石头运下来。
许承安跟她去查看了一下地形,觉得可行。
任副厂长全力配合,要材料给材料,要技术给技术,要人给人。
一组小轨道很快安装在山道上,虽只是不长的一截,却也帮了大忙。
石块被一块一块运下来,搬上解放牌卡车,拉到工地。
石料弄得差不多了,姜言叫来三号铸造车间的设计员,怎么建车间她不懂啊,专业的事不得叫专业的人来指挥。
在设计员的指挥下,大伙儿甩开膀子,热火朝天地开建了,下面一米多高用的是石料,上面砌砖……
姜言忙活期间,孙老配的药,分别被谢稷寄给了大姐、珍珠和他爹谢建勋。
学生们也迎来了九月开学日,上学前,大大小小的孩子都要参加体检。
慕慕身体健康,各项指标皆优。
明轩明琪体重不达标,有点营养不良。
李卫东、李戈肚子有蛔虫。
兄弟俩吃了打虫药,一帮淘小子跑去看他们拉粑粑,猜两人粑粑里谁的蛔虫多,谁的蛔虫大。
时间转眼到了十月。
十月一国庆节,厂里放了一天假。
秦建国要结婚了,机关宿舍楼没空房腾给他,婚后,他要搬去席棚区跟李敏一起住。
两人的婚房是秦建国找人新搭的,打的家具早在几天前就搬过去了。
听过去看过的吴大梅说,布置得很喜庆。
当时,吴大梅还跟张爱妮开玩笑:“你这不是娶儿媳妇啊,是嫁儿子。”
秦建国羞红了脸。
大家看得哄笑。
今天一早,慕慕便兴奋地跑下楼,要看新娘子。
这会儿,新娘子还在席棚区没出发呢。
婚礼在楼下办,秦书记很低调,没请人,也不准备待客,只让张爱妮买了两斤肉,自家烧一桌席面吃。
谢稷下去随礼,一个新暖瓶。
孙老让儿子送去两只新茶缸。
汤志用送了一条好烟。
他还是去了食堂卖饭票,听谢稷说,他原是走了供应处徐经武的路子,去食堂做管理的,被秦书记给按下了。
张向文拿了条沙发盖垫,郑之卉是听说秦建国还想打一组三人沙发,专门买了大红毛线钩的,十分漂亮,用线量都够织两件成人毛衣了。
宋谷秋过来问姜言送了什么礼,她想比着来。
她的病暂时稳定住了,不能受刺激,原来负责洞体通风、除湿、巡检的工作不能做了,改为报纸收发员。
下班后,不怎么出来。
缝纫机成了她最好的伙伴,光姜言就先后送去了三块布料,让她帮忙给一家三口做薄夹袄、棉坎。
暖瓶、茶缸都已送过去了,姜言提议道:“我上次见你用碎布拼的枕巾特别好看,要不你送一对枕巾?”
“行吗?”
她这一问,姜言犹豫了,那枕巾她喜欢,不代表人家新人也喜欢啊,“我跟你换一对枕巾怎么样?”
枕巾她有两对没用过,姜言取出来给她看,一对大红双喜带麦穗的,一对是绿底向日葵的。
宋谷秋拿着红双喜走了,没一会儿,抱来一个包裹,递给姜言。
姜言狐疑地打开,三双布鞋,一看大小就知道是给他们一家三口的,另有一对用碎花布拼的枕巾和一个书包。
“都给我?”姜言看着她笑道,“那我可赚大发了!”
宋谷秋指指她厨房里的嫩南瓜。
姜言扑哧乐了,“行行,鞋子用南瓜换。”谢稷种的那一小片地,已经开始收获了,这个南瓜是昨天谢稷浇水时摘回来的,不大,两斤多重。
见姜言同意了,宋谷秋脸上闪过一抹笑,也不多留,拿包袱皮提了南瓜就走。
十点,新娘子被接过来了,放了挂炮,朝围观的孩子们洒了一包水果硬糖和一些熟花生。
谢稷被拉去做了主婚人,一对新人在主/席像前,互赠了主/席语录,宣了誓。
礼毕,青年孩子一蜂窝地拥着新人进了屋,闹哄哄地让两人说说怎么认识的?谁先有的好感?
秦建国涨红了脸:“相、相亲认识的。”
“骗谁呢,你俩一个单位,整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还用得媒人介绍?!”
“肯定是互有好感了呗,然后找媒人走个流程。”
“秦建国,不老实啊,快说说,谁先动的心?”
……
姜言在外面跟吴大梅、王大娘、郑之卉、范秋萍等人听得乐不可支。
“姜同志,”郑之卉打趣道,“你跟谢工咋认识的?”
瞬间,大家都看了过来。
姜言失笑,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我妈和他妈是朋友,从我小的时候,我们两家就互有来往。别光问我了,郑大姐跟张技术员呢,你俩咋认识的?”
郑之卉红了脸,蚊子般喃喃道:“我下乡去看我姐,不小心掉水塘里……”
“哦”不等她说话,大家就哄笑道:“英雄救美!”
说完,众人都乐了。
唯有王大娘的脸色不是太好看。
她当初相中的媳妇可不是她,是她姐郑之彤!
之彤在他们村当知青,人长得好看,干活麻利,说话温柔,手还巧,绣花裁衣做鞋样样精通,她是哪哪都满意得不行,没想到临门一脚,被截了胡。
关键是,之彤婚后,坐床喜,头胎得男,后面接连两胎,个个都是大胖小子。
每每想起,王大娘心里就堵得慌。
跟着看了会儿热闹,姜言便先回家了。
孙老给她施针。
一枚枚银针扎进头上的穴位,先是微微的刺疼,接着是阵阵酥麻。
半个小时后,银针取下,姜言感到头都轻了。
明轩帮着煎了药,姜言一口饮尽,小脸皱成了包子,“孙老,你是不是放了很多黄连?”
不管喝几次,都苦得恨不能把心脏肺一块儿吐了。
孙老哼笑了声,不想搭理她,这才哪到哪啊,没见识,真正难喝的药,她还没熬呢。
明轩忙把一块奶糖递给她。
一块哪够啊,姜言又找他要了一块。
楼下,谢稷抱出挤在新娘身边凑热闹的小家伙,带他去理发店。
小家伙前额的头发,有些长了,扎眼。
谢稷没想到,在理发店门口会到核总工程师杨彭越。
“杨老,过来理发。”
老人没应这话,只看向他怀里的小家伙:“你家小子?”
“对,叫谢慕言,下月满三岁。慕慕,叫杨爷爷。”
“杨爷爷好!”慕慕握了握爪。
老人朝他笑笑,下意识地摸了下兜,片刻回过神来,脸上露出一抹苦笑。
谢稷知道他以前兜里习惯性放糖,因为他经常忘记吃饭,他爱人便每天在他出门时往他兜里塞几颗糖。
大多是冰糖,或是薄荷硬糖。
“褚大娘身体怎么样?”
老人不欲多聊,怕给他惹麻烦,神色淡淡道:“老样子。”
说完,进店找师傅借剪子。
师傅一脸不耐烦:“去去,理发店是你这臭老九能进的吗?”
“我不找你理发,也不在店里多待,能我借把剪子吗?我就在门口把头发修修。”家里的剪刀被抄家抄走了。
“不借!出去——”理发师上来要推他。
“住手!”谢稷放下慕慕,一把扣住了男人手腕,厉声道:“谁给你下文件了,说他不能在店里理发?”
“没、没有……这不是明摆着的吗?我们理发店是为工人阶级服务的,他一个臭/老九……”
“要不要我把革/委会的易主任找来,跟你说道说道?看看杨老能不能在你们店里理发?”
男人瞬间噤声了。
“算了算了。”杨老拍拍谢稷的胳膊,让他把人松开。
谢稷松开他的手腕,朝他摊开手。
男人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剪刀、梳子。”
男人默默地把东西放到他手上,谢稷伸手取过椅背上的围布,搬把凳子,扶着杨老出门。
“慕慕,跟上。”
慕慕哒哒追在后面。
到了外面,寻处平坦的地方,放下凳子,谢稷扶着杨老坐下,给他围上围布,梳了梳他的白发,修剪起来。
“小谢……”杨老喉咙堵得难受,他怕再开口,泪就要下来了。
“你别担心,回头我找易主任谈谈。”
“小谢,”杨老一把攥住谢稷拿梳子的手,“谢谢,有你这句话就够了。听我的,谁也别找,顾好自己,护好自己的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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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