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王彩霞抱着儿子走了, 骂又骂不过,妇女撒泼那套,她一个文明人也学不来, 留下干嘛, 受气吗?!
张老师站在托儿所院坝门口, 目送她走远的背影,忧心忡忡, 怕宋大河不会善罢甘休。
“唐老师, ”办公室里,姜言担心道:“两个小朋友伤得重吗?”
“滑梯不高, 王戈戈额头上的伤,磕得不深,就是这几天洗脸要注意一下。李戈肚子上踢的那脚, 要疼几天,主要是我们厂没有冰箱、冷柜,没有冰不能冷敷。”
吴建华在旁听得放心了,跟唐老师和姜言说了声,抱着振国匆匆走了。
姜言跟着告辞,唐老师送母子俩往外走:“托儿所里有六成的孩子,家长中午工作回不来,吃饭要我们老师安排,方才我给孩子们打饭去了。姜同志,非常抱歉, 让慕慕独自面对刚刚的境况。”
“慕慕,”唐老师看着小家伙,歉然道,“对不起, 老师失职了。”
慕慕突然就委屈了,身子一扭抱住姆妈的脖子,头埋进她颈窝。
姜言顺了顺他的背,对于唐老师的解释,有些释怀:“唐老师,日后孩子要多劳你操心了。”
“应该的。”唐老师担心地看着小家伙。
姜言笑笑:“慕慕,跟唐老师说‘再见’。”
慕慕头没抬,只抬手晃了晃:“再见!”
“慕慕,再见。”唐老师脸上露出了笑容。
母子俩出了院坝,几个躲在篱笆墙外的孩子你推我攘地拦在了前面。
“谢慕言,”有个六七岁的孩子鼓起勇气道,“你承诺的枪呢?”
另一个帮着道:“还给不给呀?”
慕慕扭头朝几人看去,一眼认出了率先冲过去打宋万民的那个大哥哥,立马掏出手枪往前递去:“给你。”
男孩没接,看向姜言,手指抠了抠裤缝,紧张道:“我不是白拿,我帮他打架了,打的是宋万民,他爸是干部,没人敢惹。”
“我知道,”姜言笑道,“拿着吧。”
男孩咧嘴一笑,飞快地接了手枪,欣喜地拿在手里左翻右看,几个跟他玩得好的,凑过来央求道:“周文瑞,给我看看。”
“周文瑞,借我玩玩。”
“周文瑞,等会儿玩打仗,让你当指挥官,枪借我们玩玩。”
他们身后另几个孩子互看一眼,推了一个上前,小男孩回头看看两个同伴,同伴们冲他比个加油的手势。
“那个,”男孩鼓足了勇气,“谢慕言,我们帮你打人了,你说的糖和肉罐头还算数吗?”
慕慕点点头,看向姜言:“姆妈,我下午能带一瓶肉罐罐和小半包奶糖过来吗?”
“姆妈帮你装。”姜言摸摸慕慕的头,看着一共七个孩子笑道:“一人5颗奶糖5颗水果硬糖,共分两盒肉罐头,行吗?”家里的肉罐头不是特供的半斤装,而是最普通的340克每盒,一盒怕是不够几个小家伙一人两口的。
这么多啊?孩子们互视一眼,齐齐点头,“谢谢阿姨。”
“阿姨要谢谢你们,要不是你们仗义,今天挨打的就是我们家谢慕言了。”
“嘿嘿……”几个孩子不好意思地挠头傻笑。
“快回去吃饭吧,下午见。”姜言笑道。
“阿姨,下午见!”
“谢慕言,下次有事还找我们。”
慕慕朝他们挥手。
母子俩走到半路,便遇到了寻来的谢稷。
姜言把孩子递给他:“你怎么来了?”
谢稷托着儿子的小下巴左看右瞧,见没有伤,又去查看他的胳膊腿:“听汤晓雅说,慕慕在学校跟革/委会副主任家的小儿子打起来了,没伤着吧?”
慕慕被爸爸翻弄得一脸懵。
“没有。”姜言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说到宋万民和他妈,语气平静道:“小孩子是有样学样,蠢坏!当妈的只管惯,一点道理都不讲。”
谢稷听到慕慕在打架时的反应,狠狠亲了小家伙一口:“慕慕真棒!下次再遇到这种事,力量悬殊之下,也要像今天一样,多动脑筋。”
“嗯,我聪明!”慕慕被夸得笑眯了眼。
到了宿舍楼下,秦小谷远远见一家三口回来,快跑几步迎上前:“慕慕没事吧?”
姜言看着听到她问话,放下饭碗出来的张爱妮、秦援朝,趴在二楼栏杆上担心望来的明轩明琪,笑道:“没事,怎么都知道了?”
秦小谷:“听汤晓雅说的。”
秦援朝接过小家伙翻看了下,疑惑道:“不是说打得很激烈吗,怎么一点伤也没有?”
张爱妮抬手给了他一巴掌,“你就不能盼点人好?”
秦援朝拍拍慕慕的屁股将人放在地上,笑道:“行啊,第一次打架便全身而退,有干架的天分。”
张爱妮气得又给了他一巴掌:“越说越不着调。”
谢稷抚摸着儿子的头,笑看着。
秦小谷凑近姜言,小声道:“听汤晓雅说,跟慕慕打架的是革/委会副主任宋大河的儿子?”
姜言点头:“是他。”
小谷撇嘴,嫌弃道:“那一家子都不是啥好人,得势便猖狂。”
宋大河以前是什么人啊,一个普通职工,借着运动的东风,靠写大字报、整人、抄家,一跃爬了上去。
核总工程师现在还被他整得在机修厂锯钢板呢。
“你别担心,”秦小谷小声道,“我爸说,他已被列为‘清理阶级队伍’重点对象,专政队正要查他呢,他蹦跶不了几天啦。”
姜言拍拍她的肩:“谢啦。”
秦小谷笑着摆摆手:“这有啥值得谢的。”不过是代他爸传个话。
又说了几句,一家三口上楼。
明轩明琪等在自家门口:“慕慕没事吧?”
小家伙朝两人咧嘴笑道:“棒棒哒!”方才秦二哥都夸他了。
谢稷将他放在地上,小家伙跑过去,叽叽喳喳地跟明轩明琪说他们在托儿所打架的事。
姜言推门进屋,洗洗手,掀开餐桌上的竹编菜罩,露出下面盖着的两菜一汤和一汤盆糙米饭(大米加玉米渣一块蒸的)。
“有肉啊!”姜言欣喜地捏了块炒得焦黄的腊肉片送进嘴里,“你炒的?”
“嗯,”谢稷给她盛汤,“腊肉是思禾寄来的。”
姜言接过碗,在一旁坐下:“思禾?我记得她才10岁吧?”
谢稷拨了些空心菜梗炒腊肉到碗里,“有些像我,早慧。我给隔壁送点,你先吃。”
姜言点点头,喝了几口汤,拿碗盛饭。
三碗米饭盛好,谢稷抱着慕慕回来了。
洗过手,父子俩在一旁坐下,姜言喂小家伙喝了几口汤,把米饭递给他。
慕慕拿着小勺子往嘴里扒米饭,谢稷夹了一筷子烧茄子放他碗里,姜言给他夹些腊肉片。
两片肉吃下来,慕慕张大嘴,呲着小米牙叫道:“姆妈,塞牙。”
“我来给他弄,你继续吃。”谢稷捏着他的下巴,帮他把肉丝丝拔出来,起身洗洗手,打开盒红烧猪肉罐头放在桌上,这个肉炖得烂。
慕慕拿小勺舀了来吃,不塞牙,香。
“姆妈,吃。”他把肉罐头往姜言面前推了推。
姜言夹了一筷子,“这个口味还不错。”
谢稷:“大姐寄来的。”
姜言一愣:“大姐写信来了?”
“嗯,还有爷爷、二姐和宋珍珠,等会儿拿给你,有空了,你给他们写封回信寄去。”
姜言迫不及待想看几人的来信,吃饭的速度就快了。
谢稷无奈地放下碗筷,给她取信。
知道她所在的单位,来往信件审查严格,几人说话都十分克制,开头便是报平安。
大姐的身体恢复得不错,上月20号已经去上班了。
大哥李柏舟在他们和二姐走后,隔天也离开沪市去了三线。
爷爷搬去茂园村没几天,就被街道机械加工厂请去工作了,在厂里做个技术顾问,人家要给工资,爷爷不要钱,要票,各种票。
老人在信里叮嘱姜言,照顾好自己和慕慕,缺什么了说一声,他们买好寄来。
随信寄来五块肥皂、一包糖果,五盒罐头,十斤全国粮票。
宋珍珠和季九倾带着老人孩子,在他们走后的第三天回了沈阳。
信中珍珠说,她一回沈阳便查出来怀了二胎。
她希望这胎是个闺女,最好长得像她。
随信她给姜言寄来两斤大红的羊毛线,一块黑色的灯芯绒布料,三根克拉克斯风干红肠,一盒盛京老八件糕点,一包干炒松子,两筒碱水挂面。
姜言看着珍珠寄来的东西发愁:“怎么回啊?”
厂里的商店,大白兔奶糖都买不到,更别说罐头什么的。
“我存的有些烟酒,”谢稷将吃饱的慕慕从儿童座椅里抱出来,放在地上,捡着碗筷道,“回头你寄给她,季九倾比较需要。”节假日,厂里给工程师、技术员发的特供烟酒,他都存着了,平常用的都是在商店里买的便宜货。
那些烟酒,搬家时姜言见了,一条中华,一条熊猫,两瓶茅台、两瓶五粮液、两瓶泸州老窖特曲。
都是拿钱票买不到的好东西,季九倾若是自己喝了吸了倒还罢了,他要是拿着送人,姜言就舍不得了:“不寄。我等会儿找孙老问问,看他有没有什么安胎丸之类的药,对了,还得问问他,有没有调理身子的,给大姐寄些。”
说完,姜言收起信,便去了隔壁。
谢稷看得好笑,这性子越发风风火火起来。
慕慕见姆妈走了,拽过自己的书包,让爸爸给他装大白兔奶糖、水果硬糖和肉罐头。
谢稷拿来两袋糖,让他把七位小朋友的糖数出来拿油纸包好,再给振国、王戈戈、李戈一人拿两颗奶糖。
慕慕吭吭哧哧数糖去了,谢稷把两盒肉罐头给他装在书包里,起身去洗碗筷、收拾厨房。
隔壁,孙老听完姜言的来意,无语死了。
“我都瞧不见你姐,怎么配药?重活伤身多为气虚、脾虚、腰肾亏虚,流产又会叠加血虚、恶露不尽,当以补气养血、健脾益肾、固宫止血为主。但这只是我根据你的描述,做出的主观猜测,干重活也可能导致小腹坠胀、脾虚少食,流产后也可能会出现心悸失眠、月经不调、腰酸难忍……情况不同,用药有异……赶紧回去睡觉,少操点心,你还不够忙啊?”
又不是什么疑难杂症,沪市名中医那么多,她们家想寻一个是什么难事吗?用得着她一个隔山隔水地在这儿瞎操心。
“那保胎丸呢?”姜言扒着门框不死心道。
“你朋友身体康健,要什么保胎丸?去去,睡觉去!”
“这不是以防万一吗?”隔得远,又不能见面照顾,送药求个心安。
“少乌鸦嘴!”孙老瞪她。
姜言悻悻地走了。
孙老翻看她早上送来的药材,量虽不多,却很齐全,片刻,轻叹一声,挑拣了些出来,准备这两天有空了,给她配两粒保胎丸。
以她姐的身子,下次再怀孕也难留住。
调理身子亏空的药,给她配三瓶吧,补气益血,固本培元,大保健药,出不了什么差错。
姜言垂头丧气地回了家,谢稷看得可乐:“怎么了,药材不够?”
“不是,”姜言把孙老的话一说,叹道:“看来送药不行了。”
“思禾和二姐寄来的腊味、海货,先寄几样过去。”
姜言点点头,拿出纸笔写信。
谢稷看看表,催促她上床睡会儿。
午睡醒来,姜言送慕慕去托儿所。
七个孩子早早就在托儿所院坝外等着了,慕慕拿出一个个油纸包递给众人,他在爸爸的帮助下,把两盒肉罐头打开,也给分成了七份。
“周文瑞都有枪了,怎么还分大白兔奶糖、水果硬糖和肉罐头?”有小朋友不满道。
周文瑞接东西的手立马缩了回去。
“凭什么不能有,要不是他第一个冲上去,你还敢往宋万民身上招呼吗?”
不敢!
宋万民吃得好长得壮,虎头虎脑一身蛮力,以往只有他欺负人的份,哪个敢还手跟他作对。
“你们七个在一起玩,六个吃,让他看着,多不好呀。”慕慕掏出六个空罐头盒挨个儿分给他们:“呐,这样就公平了吧?”
六人拿着洗得干干净的铁盒,什么不满都没有了,翻来覆去地打量着手里的盒子,“我要我爸给我穿两个孔,绑上铁丝,冬天烤火。”
“烤什么火啊,夏天就要踢着玩。”
话是这么说,却没一个舍得把漂漂亮亮的铁盒子丢在地上用脚踢的。
姜言看慕慕几个盒子把一场纠纷解决了,放心地去上班了。
刚一跨进用席棚子搭的办公室大门,任副处长便招手道:“小姜,来来来。”
“你来看看,”他指指桌上的两叠图纸,“这是我们机修厂三号铸造车间和四号锻造车间,交给你们盖了。”
“用什么建材?”
“主体框架用毛石和红砖,梁柱用钢筋混凝土,上盖石棉瓦。”
姜言点头,还是要采石啊!
“走吧,我带你去看看地方。”
任副处长带着姜言在一片相连的平坝上转了圈,他人便回去了。
姜言戴着草帽,拿着图纸,看着平坝上疯长的荒草杂木、掩埋其间的石头和迁坟留下的坑洞,一阵头疼,还得先砍树捡石平坑啊。
不管了,图纸一卷送回办公室锁进柜子里,钥匙上交,姜言去动力科,找人给王兴国他们住处通水通电。
每个席棚子得有一个电灯泡,水可以分四处集中装几个水龙头。
动力科很给力,派了两个班组过来,一班埋电线杆、架线路,二班给排水,埋管道、修水池、装水龙头。
带队的是李戈的爸爸李新义,跟谢稷一个专业,毕业于湖大。
他在西北老厂时,跟谢稷住里外套间,见到姜言便笑道:“我见过你们的结婚照,那小子宝贝得不行。”
姜言尴尬地笑笑:“李戈还好吗,中午时间紧,也没带慕慕过去看看。”
李新义大手一挥,爽朗道:“没事,那小子皮着呢。倒是得谢谢你家孩子,要不是他机灵,臭小子就不是挨一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