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18:00广播起, 下班。
赶在职工到来之前,保密科的周主任结束了今天的课程 。
大家纷纷收拾起桌上的纸笔,站了起来, 众人很快分成了两拨, 一拨拿着饭盒去窗口前排队打饭, 一拨朝食堂外涌去。
姜言背上书包走出食堂,想先回家看看, 谢稷和慕慕回来了没有。
“姆妈——”
循声望去, 谢稷抱着儿子站在对面的路旁,一大一小各戴了顶草帽, 太阳挂在河谷西侧的山脊上,光线呈斜射状,虽没有正午直射时灼人, 但山谷里晒了一天的热气难散,空气闷热如蒸笼。
附近也没有一棵树,两人就那么站在西斜的烈日下。
“姆妈,这里、这里——”
姜言迈步朝父子俩走去。
“姆妈、姆妈,”慕慕迫不及待地跟姜言分享着今日的生活,“我和爸爸今天吃了面,买了鸭嘎嘎和……”他皱着小眉头想了想,“它生的蛋。”
谢稷纠正:“慕慕,你买的鸭嘎嘎是公的,不会生蛋, 我们在冲腾找人买的是鸡蛋,鸡妈妈生的。”
姜言走近,见他小脸热得通红,额上有汗, 掏出帕子给小家伙擦拭:“哎哟,我家囡囡真能干,都会买鸭嘎嘎和鸡蛋了,真棒!”
姜言倾身在他小脸上亲了口。
“咯咯……”慕慕开心地枕在爸爸肩头,笑得像只快活的白头鹎。
姜言帮他扶正草帽,看向谢稷:“在冲腾菜店买的吗?”
“社员家买的。”菜店里的鸭子和鸡蛋,轮不到他一个九点多过去的。
“贵不贵?”
“鸡蛋三分钱一个,社员家也不多,我们要了十个。鸭子是今年春上社员孵的稻田鸭,两斤多重,按猪肉价给的,不要票,六毛七一斤。”
“这么便宜?”姜言惊讶道。
沪市一个鸡蛋要6—7分,按斤买的话,有时5毛一斤,有时六毛三。
猪肉七毛七一斤要肉票,活鸭九毛一斤要禽蛋票。
“冲腾是贫困镇,物价自然要比沪市便宜些。”
姜言理解地点点头:“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三点多。”谢稷打量姜言身上的浅蓝色衬衫裙,裙长到小腿,露出纤细的小腿线条,肤光白皙。脚上的回力帆布凉鞋,裹不住脚踝的小巧玲珑,“衣服怎么换了?傍晚席棚里蚊虫多。”
“中午回去休息,棚子里又闷又热,一觉睡醒,竹席上洇出个汗湿的人形印子。”姜言从没经历过这么闷热的住宿环境,迫切地想搬家,“你去宿舍看了吗,门窗安装得怎么样啦?”
“刚从那边回来,我们家已经装好了,水电班在布线,明天便能通电。”
“那我们明晚就搬过去吧?”
“好。”谢稷抱着儿子转身道,“走吧,回去吃饭。”
“机关食堂开饭这么早?广播声刚响你就把饭菜打好了。”
“不是在食堂打的,”谢稷语气平静道,“我看樟木箱里有锅碗瓢盆,各种调料,就连米面也有,便去后勤部买了一筐煤,蒸了三碗米饭,烧了两菜一汤。”
“谢同志,”姜言走在他身侧,惊奇地上下打量着男人,“没想到呀,你还会做饭?!”
沪市的那碗红糖鸡蛋,姜言以为他是超常发挥了。
毕竟,第一次见谢稷,便是他初回沪市,被兄姐压在地上边揍边喝问道:说,以后的饭菜谁来烧?
谢稷翻身反杀时的狠戾与决绝,以及那抬眸看来的冷厉眉眼,一度让姜言把他列入危险人物,很长一段时间都敬而远之。
谢稷勾了勾唇:“家常菜。”
姜言竖起大拇指:“很棒了!”
“姆妈、姆妈,我有帮忙哟。”
“哦,”姜言饶有兴趣道,“让我猜猜,慕慕是不是帮爸爸洗菜了?”
“姆妈好聪明,”小家伙捧完场,不无得意道,“我还帮爸爸往碗里磕鸡蛋了。”
姜言在小家伙期待的目光里,鼓掌夸道:“囡囡好棒!”
小家伙呲着小米牙,开心地咯咯笑个不停。
姜言轻刮了下他的小鼻头,偏头看向谢稷:“对了,樟木箱里有台电风扇,你看到了吗?”
“嗯,已经拿去席棚。”
“课间休息时,我听有的家属说,厂里不但有粮油店、菜店,还有商店,豆腐坊,卖的东西挺全的。”
谢稷微微点了下头。
为保工程尽快上马,生活方面,厂里专门成立了两个公司,一个是工矿公司,一个是粮油公司,专门负责两万工程兵和厂内各单位的生活物资与施工物资供应。
只是物资匮乏,再加上保密要求,不敢大规模外购,只能计划内调拨和小范围私下采购。所以,吃饱容易,想吃好,就难了。
谢稷:“干打垒宿舍旁边有空地,每家可以开垦一块两米见方的地种菜,要吗?”
姜言下意识地摇头:“我薄荷都养不活。”
她最爱吃薄荷煎饼了,苗跟人要了一茬又一茬,没一茬养活的。
谢稷低低笑了声,“我来种,想吃什么菜?”
“现在能种什么菜呀?”
“秋萝卜,白菜,芥菜。”
“不能种土豆吗?”
土豆烧肉、土豆饼、土豆丝……
谢稷胃里一阵翻涌,西北几年,一个驼驮草籽、一个土豆,他是吃得够够的:“不种!”
姜言听出他语气的冷硬,偏头看他,只当他幼时在湘潭养父母家吃多了,笑道:“吃伤了?”
谢稷绷着脸,不吭声。
经过一天的暴晒,席棚子里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来,风扇打开,吹的也是热风。
姜言朝外看去,席棚间挤长的多是低矮的灌木和齐脚深的野草,视线远望,除了成片的席棚子,瞅不见一棵遮阳的高大树木。
慕慕拉住姜言的手,往席棚一角走去:“姆妈,你看,我的鸭嘎嘎。”
一只灰扑扑的半大鸭子,蔫头耷脑地趴在泥地上,伸着长长的脖子,呼哧呼哧地吐着热气。
姜言揽着慕慕蹲下,拿小棍戳了戳它,鸭子动都懒得动一下:“养得活吗?”
“养不活,杀了吃肉。”慕慕仰着小脸,坦然道。
姜言没觉得这话有什么问题:“嗯,杀了,慕慕一只大鸭腿,姆妈一只大鸭腿,给爸爸两根鸭翅。”
“鸭屁股也给爸爸。”
姜言“哈哈”笑道:“好。”
“洗手吃饭。”谢稷催促道。
姜言带慕慕去洗手,怕他下午摸过抱过鸭子,拿檀香皂仔细给小家伙搓了搓小手手,脸也给洗了遍。
谢稷取下罩在饭菜上的竹编防蝇罩,盛汤。
姜言带着慕慕在凳子上坐下,看向桌面,番茄炒鸡蛋、海带虾皮冬瓜汤、一碟沪市带来的宝塔菜,三碗米饭。
端起汤,温温的,不热了,姜言喂慕慕。
谢稷接过碗勺:“我来喂他,你先吃。”
姜言端起自己那碗汤,喝了一口。
“味道怎么样?”谢稷声音里带着抹不易察觉的紧张。
“很鲜,很好喝。”
谢稷嘴角上翘,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西鸡放在她面前的米饭上:“尝尝这个。”
番茄炒得沙沙的,汤汁红亮亮地裹着嫩生生的鸡蛋块,里面放了糖,酸中带点甜,是她喜欢的口味:“好吃!”
谢稷嘴边笑意蔓延,抬手又给她夹了一筷子。
“别光给我夹,你和慕慕也吃。”
“好。”
吃完饭,谢稷拿着碗筷在席棚外洗刷,姜言带着慕慕去席棚间的晒场,把中午洗的衣服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