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男人出门在外也没那么多讲究,他一向是睁着眼闭着眼,但也不会像在家里一样脱了衣服裸着睡。
不过女孩子身子娇贵,病从外入,万万不能将就,就算她不带床单被套过来,他也要帮着准备。
现在刚好帮她给换上。
想着这事,许臣昕随手将行李放在一旁的木桌上,便开始将床上原本的床单被套给挪开,然后铺上她的,浅绿的床单一展开,就有一缕清香在空气中蔓延开来,他不动声色地吸了吸鼻子,面上表情却未变,依旧一本正经地干着活。
一旁楚柚欢没事可做,也不想闲着,索性帮忙掖了下被角。
两人搭配着,很快就铺完了床,许臣昕又拿了帕子,去水房接了水,帮她把桌椅都擦了个遍,才停下。
“今天时间不早了,等会儿出去吃个晚饭,顺便在周围逛一逛,等明天上午我开完会,我们再去逛百货商场。”
“好。”
楚柚欢点点头,余光瞧见他累得满头大汗,就从兜里掏出了自己的帕子递给了他,让他擦擦汗,许臣昕也没拒绝,接过来擦了擦脸,就顺势要放进自己兜里,惹来她没好气的一眼,“之前那条就没还给我……”
她总共就两三条帕子,要是都被他拿走了,她用什么?
闻言,许臣昕讪讪一笑,把帕子还给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明天再买新的。”
话音刚落,门就被人敲响,楚柚欢听出是楚德山的声音,也没再理会许臣昕,出声让他进来。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知道他姐爱干净,楚德山去上了厕所,就赶过来帮忙了,但没想到有人比他手脚还快。
“没什么了,等我回去放一下东西,我们就出去吃饭。”许臣昕拿起自己装行李的箱子,临走时,看了楚柚欢一眼,只觉得怎么都看不够,仅仅离开一时半会儿,都有些舍不得。
想到这儿,不禁垂眸笑了下。
等他一走,屋子里就剩下楚柚欢和楚德山两姐弟,后者也没有回房,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下,嘴里有些闲不住,就和她感叹起了今天坐的小轿车,以及刚才路上看见的公交车,啧啧称奇。
楚柚欢坐在床脚,看着楚德山越说越起劲,恨不得连夜带一家子搬来省城住的模样,没忍住笑着道:“那你就好好画画,画好了以后肯定也能自己开上小汽车。”
一听楚柚欢光明正大地提到自己的秘密,楚德山惊了一瞬,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半敞开的房门,见外面没人,这才松了口气。
沉默半晌才开口说:“你就别开我玩笑了。”
教他画画的老师比他画得好多了,结果现在还在牛棚里关着,这些都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他也只是觉得有趣,才跟着学了几年,但是万万不敢拿出来让人看到的。
到时候只怕非但没能让全家人享了福,反而还惹了祸端。
他虽然有一番雄心壮志,但是也很清楚,他没有大哥那样厉害的读书脑袋,以后多半只是个在地里刨食的命。
还是不要做些异想天开的梦了。
等回去后,他就把藏在床底下的那些画册全都一把火烧了,与其在这上头浪费时间,还不如多下地赚几个工分来得强,再不济多看看书,增长几分成绩哄他娘高兴也好。
“……”
见楚德山神情落寞,楚柚欢也想起了现在的时局,有心想安慰几句,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就算她现在将几年后那翻天覆地的变化说出口,他也不会相信的。
只好道:“丧气干什么?你看大伯不就是靠着一技之长,让全家人住上了青瓦房?你姐姐我也相信,总有一天你也能靠着自己的本事,不管是画画,还是别的什么,给我买几件新衣服,几双新鞋子穿。”
“村里头那些小孩儿天天拿着木棍子在地上画些小花小草的,有哪个能比得上你?我现在都还记得上次看见的你画的画,当时就一个念头,你知道是什么吗?”
“什么?”楚德山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地抿紧了唇。
楚柚欢盯着楚德山的眼睛笑了笑,一字一句道:“我当时就想,哇塞,这真的是我那个只知道上山下河到处乱跑的弟弟能画出来的画吗?那么栩栩如生,惟妙惟肖的。”
说到这,她冲他眨眨眼睛,半是揶揄地问,“你知道这两个成语什么意思吗?”
学渣本渣确实不知道,但通过她的表情和语气判断,楚德山也能隐隐猜到定是夸人的词。
楚柚欢也不用他回答自己,接着自己的话头往下说,“就是跟真的一样,把现实看到的搬到了纸上,能做到这一点儿的,能有几个人?”
“小山,你在这方面很有天赋,一定要坚持画下去,就算当个兴趣爱好玩耍着都行,藏着不让人知道就行了,千万别放弃了。”
“其实就算发现了又能怎么样?谁规定小孩子不能在纸上画些山山水水了?”
又没画些敏感的东西,谁也管不到一个乡下孩子身上去。
听到这儿,楚德山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得飞快,感觉浑身都发着烫,这还是除了老师以外第一次有人跟他说这些话,肯定他……
更没有骂他不务正业,一天天搞些不能吃不能喝的玩意,浪费纸墨。
还告诉他就算画这些也没事。
眼眶莫名有些发酸,但是又强撑着憋住,不肯让楚柚欢看到。
但是楚柚欢一直注意着他,哪能瞧不见那双跟自己如出一辙的桃花眼里闪烁的水光,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转移话题道:“你早上的时候说等到了省城要请我吃糕点的,等会儿我可就直接去供销社选了,要是花多了钱,你可不许心疼。”
之前两人在村里供销社撞上不要票的糕点,她花了自己的私房钱请他吃了,当时他就说等自己有钱了也要请她吃,她一直没把毛头小子的话放在心上,没想到他却记挂着,现在手里一有钱,就要请回来。
“我又不是出尔反尔的人,自然随你选。”楚德山听她提起这件事,沉闷的情绪一扫而空,怕她真以为自己是个小气的人,连忙解释了一句。
他这次出门把这些年攒下来的零花钱都给带上了,虽然不多,但是聊胜于无,再在这几天的口粮里节省一些,请她吃个糕点是万万没问题的。
主要是不知道省城的供销社有没有不要糕点票的糕点卖。
如果没有的话,他岂不是就要食言了?
想到这儿,楚德山不禁提前给楚柚欢打了个预防针,“要是没有的话,那就等回去了再买,总之,我是不会反悔的。”
“知道了,知道了。”
楚柚欢见他没再红着眼睛,抿唇轻笑出声,随后抬手看了一眼手表,正想去找找许臣昕,看他怎么还没回来,就见人出现在了房门口。
“聊什么呢?这么高兴?”
“他要请我吃糕点。”楚柚欢省略了画画的那部分,将糕点一事简单说了出来。
“喜欢吃什么就买,我请客。”许臣昕下意识地说了一句,他没见过不要票的糕点,但猜也猜得到必定是货色一般的才会折价或是不要票来卖。
他不喜欢吃这些东西,之前在京市的时候一应穿用都不用自己准备,工资都攒着的。
就连现在家里的零嘴大多都是他妈怕他在外地受委屈,寄过来的,他自己没买多少,也没地方花,也就是和欢欢在一起后,才花出去不少。
但是这些钱和票据放在那儿也是放在那儿,花给她,他乐意。
他倒是显出了财大气粗,但是却把楚德山气了个够呛,“我请我的,你请你的。”
说完,白了许臣昕一眼,就催着要下楼去。
许臣昕一头雾水,有些疑惑地看向楚柚欢,后者无奈地看着这两个冤家,压低声音,“小孩子也是有自尊心的。”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一时嘴快,伤了小舅子的面子。
都是男人,哪能不知道脸面的重要性,哪怕是毛都还没长齐的半大小子,也是同样如此。
于是他递给楚柚欢一个眼神,三两步追上去,不顾对方冷脸,轻咳一声道:“小山,我这儿有个交易想同你做,你觉得怎么样?”
楚德山理都不想理他,只拿一双眼睛瞥了他一眼,表明自己没兴趣。
要不说是亲姐弟呢,这发脾气时的表情都差了多少,在他身上多多少少看见了楚柚欢的影子,许臣昕眸中就不自觉多了几分耐性和温柔,语调放轻了不少,“这两天我要开会,怕照顾不好你们,你是男子汉,帮我多照看一下你姐姐,作为回报,我给你两斤的糕点票怎么样?”
不怎么样!
她是他姐,他收钱照看她成什么人了?
“省城的供销社和副食品商店没有票进都进不去,你要是想请客,没票是万万不行的。”许臣昕仗着小舅子之前没来过省城,直接开口胡诌,但是也算不上说谎,顶多夸大了事实。
毕竟看人下菜碟在这两个地方绝对算不上什么稀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