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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朝大崩溃(出版书) 第11节(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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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惟德这样说是想用列强来压人,哪想到气头上的溥伟根本不吃这一套。他说:“中国自有主权对内平乱,外人凭什么干预?”他大声反诘道:“况且,英、德、俄、日,都是君主国家,万无强迫别国君主俯从乱党的道理。你既然这样说,请说是哪国人要责难,溥伟愿当面去问他们!”

话说到这个地步,讨论已经进行不下去了。后来,庆王奕劻说:“议事不可争执,况且事体重大,我们也决定不了,应请旨办理。”大家都附和说对啊,接着就散会了。溥伟在日记中愤慨地写道:“呜呼!群臣中竟没有一人再开口帮我说话的,真让人痛心啊。”

第二天,18日,继续开会。胡惟德日记说,第二次会议仍然没有任何结果,但值得注意的是:一、庆王没有出席;二、前一天赞同共和的溥伦突然改变了态度,反对共和。据说,这是因为宗社党挟持的缘故。

宗社党是由亲贵中死硬派组织而成,核心人物有良弼、铁良、溥伟等。他们反对议和与退位,仇视并密谋从袁世凯手中夺回权力,挽救垂死的帝国。在京中,宗社党颇有一些势力。尤其是良弼,长期从事军事工作,时任禁卫军协统,在旗兵中具有相当大的影响力和号召力。他们散发传单,扬言暴动。袁世凯被刺,外界也有传闻说是宗社党所为。庆王不出席会议,溥伦突然改变主张,是不是与宗社党胁迫有关?难下定论。不过,会上会下的明争暗斗一直非常激烈,从未停止。

溥伟日记载,19日,第三次会议召集前一天,醇亲王载沣打电话让他参加明天的会议。次日清晨,他来到上书房,载泽把他拉到一边对他说:“昨天我见到冯国璋了,他说革命党没什么好怕的,只要发三个月的饷,就能打败他们。等会儿召见时,你先奏,我再详奏。”

早上7点钟以后,王公亲贵们进入养心殿。被召参加这次御前会议的有醇王、恭王、肃王、庄王、润贝勒、涛贝勒、朗贝勒、泽公、那王、贡王、宾图王、博公等。庆王仍然没有露面。会议开始后,隆裕太后说:“你们看是君主好,还是共和好?”大家都说当然是君主好,请太后圣断,勿为谗言所惑。

太后说:“我何尝要共和,都是奕劻同袁世凯说,革命党太厉害,我们没枪炮,没军饷,万不能打仗。我说可否求外国人帮助,他说等奴才同外国人说说看。过二天,奕劻说,外国人再三不肯,经奴才尽力说,他们才说,革命党是好百姓,因为改良政治,才用兵,如要我们帮忙,必使摄政王退位。你们问载沣,是否是这样说的?”

载沣说是的。

溥伟说,现在摄政王已退了,外国人为什么还不帮忙?这明着是奕劻欺罔。那彦图也说,今后太后千万别再听奕劻的了。

接着,溥伟便把冯国璋请求发饷三月,即可打败乱党的事提了出来。太后听了这话,便犯起难来,她说:“现在内帑早就空了,前次拿出的三万现金,还是皇帝内库的,我真没有了。”

溥伟碰头于地,举出当年日俄战争中日本王后用首饰珠宝赏军的事例,请太后效法。他说:“库帑空虚,怎敢强求?既然冯国璋肯报效出力,请太后将宫中金银器皿,赏出几件,暂充战费,这对军人也是一种鼓励。如打一胜仗,则人心大定。请太后圣明三思!”

载泽也跟着奏道:“恭亲王所说甚是,求太后圣断立行。”

太后说:“胜了固然好,要是败了,连优待条件都没有,岂不是要亡国吗?”

溥伟说什么优待,不过是骗人的鬼话,如闯王不纳粮一样。“即使有优待,”他说,“以朝廷之尊,而受臣民优待,这不是贻笑列邦、贻笑千古吗?”

太后说:“就是打仗,光靠冯国璋一个,怎么能打胜啊?”

肃亲王善耆这时说:“除去乱党几人,中外诸臣,不无忠勇之士,太后不必忧虑。”

溥伟接着慷慨陈词:“臣大胆,敢请太后、皇上赏兵,情愿杀贼报国。”

太后显然不相信溥伟的话,她转过脸来,问跪在一边不说话的军谘府大臣载涛说:“载涛,你管陆军,知道我们的兵力怎么样?”

载涛答:“奴才没打过仗,不知道。”

太后默然,过了好一会儿才叹了一口气说:“你们先下去吧。”

溥伟在日记中无奈地写道,这天的会议被召的王公亲贵共十四人,但只有四人发言,其余的都没有说话。

一连三天的会议,几乎没有任何进展。虽然载泽、溥伟等坚决反对共和,但却拿不出一点解决办法。而内阁催促甚紧,请求太后速做决断。袁世凯这时已经完全掌握了太后的心理。这是一个没有主见的女人,而所谓的优待条件,使她食之不甘,弃之不舍。加上太后身边的心腹太监小德张此时也被袁世凯收买了。太后一回去,小德张便在她耳边煽风。他说泽公、恭王不过是嘴巴说说,一点本事也没有,连袁世凯都对付不了的事他们怎么能行?太后千万别听他们的。他还说革命党如何如何强大,打是打不了的,万一要败了,优待没了,那可真是一点退路也没有了。

隆裕太后最怕的就是这个。小德张在她耳边一絮叨,她更是一点主张也没有了。善耆过去一直掌管内务,有自己的情报网,对宫中的情况略有所知。御前会议后再三提醒太后,事关重大,会上的事回去后可别对身边太监提起,怕的就是他们动摇太后的决心。可善耆他们这样说,小德张又那样说,太后真是一头雾水,也不知该听谁的好了。

1月21日,又召开了一次御前会议。这次会议风向悄悄发生了变化。一连两天没上朝的奕劻又跑来开会了,而溥伟的身影却从会场上消失了。这种变化说明了什么?从载沣与溥伟的谈话中我们可以略窥一二。这次谈话就发生在会议召开之前。

载沣对溥伟说:“前次奏对,你的话太激烈,太后很不喜欢。太后说了,说事情何至如此?恭亲王、肃亲王、那彦图三个人,爱说冒失话,你告诉他们,以后不准再如此。”

溥伟说:“太后深居九重,不了解时局,既然不准溥伟说话,那以后的会还让我参加吗?”

载沣面有忧色,良久才说:“你别着急。”

溥伟说:“太后既然有旨,今后万无违旨说话之理,然而目睹危险,咫尺之内,当着太后的面,我怎能忍心沉默?”

载沣说:“我这里也是嫌疑之地,也不能多说话。”

溥伟说:“五叔与溥伟不同,既然五叔为难,以后会议,溥伟不来可也。”

载沣说:“这两日不知是怎样运动,老庆依然入朝,太后意思也颇活动,奈何奈何?”

这段对话见诸于溥伟日记。从太后批评恭王、肃王和那彦图(此三人均反对退位),不让溥伟参加会议,而让庆王入朝,就可以看出太后思想已发生偏移。显然,袁世凯的软硬兼施开始产生了作用。

南方的催逼这时也日紧一日。1月22日,孙中山打电报给袁世凯,明确承诺:“(孙)文当履行前言。”即只要清帝退位,他即辞去临时大总统,而袁世凯只要断绝与清政府的一切关系,而为中华民国国民,就可举他为大总统。随同电报,还附有清帝退位和举袁为总统的五条具体办法。

袁世凯拿到南方提出的退位条件,心里更有底数了。他让赵秉钧等继续向太后施压,于是内阁的态度越来越强硬。此后又开了几次御前会议,依然没有结果,但在内阁大臣们的步步紧逼之下,隆裕太后早已六神无主,心如乱麻。尽管反对派亲贵要她顶住,可她一个妇道人家,赤手空拳靠什么顶呢?面对那些危言耸听的内阁大臣们,软弱的隆裕太后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她哀叹地说:“我真怕见他们!”可不见又不行。眼看着局势一天天败坏下去,许多事还非得和他们商议不可。

从16日遇刺以来,袁世凯一直躲在幕后始终不露面。病假到期后,他又续假,说自己“发烧未已”,“步履尚难照常”,总之一句话就是身体不好,还不能上班。隆裕也拿他没办法。

1月23日,内阁收到段祺瑞发自湖广前敌的电报。这份电报看似平常,不过是禀报部队的动向,似乎不足为奇,但细细琢磨,却别有深意。电中称,据第四镇报告,二营军心不稳,“目兵鼓噪特甚”,“一三营亦有沾染”;还有据该镇陈统制报告,“该标目兵已与革军勾通,约今夜叛去。四镇亦有,云云”。并称共和思想,近来在将领中颇有“勃勃不可遏之势”。祺瑞职任所在,唯有尽力维持,“成败利钝未敢料也”。

段祺瑞是袁世凯的亲信爱将之一。自小站练兵时,他就跟随袁世凯鞍前马后,在北洋军的建立中立下汗马功劳。宣统立朝,袁世凯失势,段祺瑞也一度受到排挤,但在袁世凯重新复出后,他便立即得到重用,并受命为湖广总督,兼任第一军和第二军军统,几乎掌握了前敌所有的军队,是当时跺一脚地动山摇的人物。

他的电报不早不晚在这个时候发来,似乎并非偶然。其实,段祺瑞早就得到袁世凯的授意。和谈期间,他和他的幕僚们始终与北京保持着密切的联系。他一方面与南方暗通款曲,秘密联络;另一方面,在南方临时政府成立后,又立刻通电反对。他深知袁世凯的心思。袁世凯手上历来有两大法宝,一是外交,二是军队。内阁密奏之后,他先后授意驻俄大臣陆征祥、驻意大臣吴宗濂、驻日大臣汪大燮等打来电报,要求共和,效果似乎并不明显,现在该轮到军人上场了。作为袁世凯手中的一张王牌,段祺瑞清楚自己该做什么。

应该说,这份电报就是他配合“逼宫”的一个招数。而且,从字里行间看,这份电报的措辞也很有讲究,一方面报告部队倾向共和,出现不稳;另一方面,他有言在先,尽管自己恪守职任,但后果难以预料。当时,前线部队受到共和思想影响,投奔革命的情况确实存在,可段祺瑞这封电报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可以说是一种试探,也可以说是一种威胁。试想,连他这样手握重兵的统帅都控制不住部队了,这个情况还不够严重吗?

然而,更严重的情况还在后边。

两天后,段祺瑞再次来电。值得注意的是,这次电报的口气已大不同前,不仅强烈要求共和,而且公开点名,矛头直指溥伟和载泽等少数亲贵,谴责由于他们反对阻挠,致使事情陷入僵局。电中称,前敌诸将纷纷要求“人民进步,非共和不可”;“昨闻恭王、泽公阻挠共和,多愤愤不平,要求代奏”,并威胁“压制则立即暴动,敷衍亦必全溃”。

这封通电的意图已经毫不遮掩,公然宣称要联名通电,“立即暴动”,其恫吓之心,溢于言表。接到段祺瑞的电报后,袁世凯倒是反应迅速,立即唱起了“红脸”。他和徐世昌、冯国璋和王士珍四人联名复电段祺瑞。电报称:“忠君爱国,天下大义。服从用命,军人大道。”并称:“我辈同泽(载泽——引者注)有年,敢不忠告。务望剀切劝解,切勿轻举妄动。联奏一层,尤不可发。亦不能代递。我军名誉,卓著环球,此等举动,玷辱有余。倘渔人乘此牟利,大局益不可保。务望转饬诸将领三思。”

然而,一向对袁世凯言听计从的段祺瑞这一次却不听招呼了。在袁世凯明确要他“联奏一层,尤不可发”当天,他紧接着又来了一份电报,使局势陡然大变。

段祺瑞的这一次来电是前一天来电的升级版。一是形式变了,发的是通电;二是措辞更加激烈。通电中,段祺瑞以湖广总督会办剿抚事宜、第一军军统的身份,领衔北方诸军统兵大员四十二人、兵士四十万人,要求清廷宣布共和,这不啻扔下一颗重磅炸弹。电文洋洋千余言,摘要如下:

为痛陈利害,恳请立定共和政体,以巩皇位而奠大局,谨请代奏事:窃惟停战以来,议和两月,传闻宫廷俯鉴舆情,已定议立改共和政体……乃闻为辅国公载泽、恭亲王溥伟等一二亲贵所尼,事遂中沮。政体仍待国会公决。祺瑞等自应力修战备……死生敢保无他。而饷源告匮,兵气动摇,大势所趋,将心不固。一旦决裂,何所恃以为战?深恐丧师之后,宗社随倾。彼时皇室尊荣,宗藩生计,必均难求满志……祺瑞等治军无状,一死何惜……而君国永沦,追悔莫及……故敢比较利害,冒死陈言。恳请涣汗大号,明降谕旨,宣示中外,立定共和政体,以现内阁及国务大臣等,暂时代表政府,担任条约、国债及交涉未完各事项,再行召集国会,组织共和政府,俾中外人民,咸与维新……中国前途,实惟幸甚。不胜激切待命之至。谨请代奏。

据时任外务大臣的胡惟德回忆,内阁密奏后,又适袁总理被炸,京中气氛恐慌。太后召集御前会议,伦贝子(溥沦)主张自行颁布共和,庆邸(奕劻)附和之,皇太后抱皇帝大哭,醇邸(载沣)无言,恭邸(溥伟)、泽公(载泽)反对甚力,无结果。又几次续开会议,仍无结果。十二月初八日(公历1月26日),段军统电到,内阁召集有关人员会议,袁总理拿出电报,“人人变色,无敢有异词者”。此后,众人都同意在赞成共和的名单上签名。

其实,段祺瑞发出这份电报具有一定的偶然性。据多种回忆资料记载,段祺瑞的通电系“中央授意”,事前早就拟好,由徐树铮执笔。作为前敌最高统兵大员,通电一旦发出,其分量可想而知。因此,“稿就多日,段搁置不发”。究竟何时发,段也没有拿定主意。因为就在通电发出的前一天,袁世凯还来电,要他“切勿轻举妄动”,还说“联奏一层,尤不可发。亦不能代递”。所谓代递,就是说内阁不能帮他转呈太后和皇上。袁世凯为何不让发这份电报?也许是做做样子,给外界看的;也许是认为时机尚未成熟,具体情况不得而知。

可是,谁也没想到的是,那天晚上发生了一个意外。据段的幕僚曾毓隽回忆说,当时,段的司令部驻在孝感,传说第四镇第七旅发生兵变,有攻击司令部之说。广水驻军得信,急车来援,又与孝感兵车相撞,仓促间不能震慑,司令部的专车于是向北开,慌乱中将此电报发出,没想到竟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这份通电一到,亲贵们一下子全都闭上了嘴巴。就连态度顽固的溥伟和载泽也害怕起来,只有良弼还不肯服输。

然而,就在当天晚上,便传来了他遇刺的噩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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