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又是一日休沐的日子, 天还没亮透,明光殿里的刘恒就醒了。
他在榻上翻了个身,将身上的薄被踢开一角, 听着窗外隐约的鸟鸣, 心里盘算起了时辰。
他和小伙伴们约定的比赛时间是辰时三刻,而从宫里出去到河滩边只要走两刻钟, 也就是说他只要在辰时之前翻墙出宫即可。
现在离约定的时候还早,可他已经躺不住了。
刘恒坐起身, 轻手轻脚地穿好衣裳,光脚跳下地,盯着床边精致的王服和自己翻出来的一身半旧短褐看了许久,最终还是穿上了那套王服。
可不能露了馅, 等用完早膳再回来换上吧。
一通洗漱后,他对着铜镜拍了拍自己的脸蛋, 然后试着自己给自己束发, 可折腾了半晌还是失败了。
刘恒叹了一小口气,抬腿就往正殿跑。
“母后!母后!”
薄青窈刚从内殿出来,迎面就撞上了光着脚跑来的刘恒:“哎呦!小祖宗诶!”
她眼疾手快地将他接住, 见他没穿鞋袜,便将他抱到一旁的软席上站着:“今日不是休息吗?怎么起这么早?还光着脚到处跑,小心着凉。”
刘恒拨开自己被风糊了一脸的头发:“范先生说了,晨起读书能记得更多, 恒儿不做小懒屁虫。”
薄青窈一边听着,一边让宫人去将梳子和刘恒的鞋袜取来:“那也得把鞋袜穿好。”
“好吧。”
刘恒应了,又歪进薄青窈怀里:“恒儿也是想快快见到母后,这才连鞋袜都来不及穿就跑来啦!”
薄青窈失笑:“怎么今日嘴这么甜?是有什么想和母后说的吗?”
刘恒摇摇头,语气认真:“没有, 恒儿的嘴每一日都很甜。”
宫人很快将东西拿来,刘恒接过来,坐下自己穿袜子,薄青窈就跪坐在他身后,轻轻帮他梳理着头发。
他的头发已经很长了,又黑又亮,和薄青窈的一样,正是适合扎各种发髻的时候。
薄青窈闲着没事的时候,就会拿他的头发来编各种好看的发髻,通常都是刘恒一边埋头读书,薄青窈一边卖力打扮他。
很快,一个漂亮的小发髻在他头上成型。
薄青窈满意地一低头,见刘恒也穿好了袜子,正瞅着殿外发呆,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薄青窈想了想,招手叫来刚到门外的穗儿,让她去将刘恒以前用的发带找出来。
在刘恒还沉浸在自己思绪的时候,薄青窈又重新将他的头发分为左右两半,用细细的发带挽成两个小髻。
见刘恒还在发着愣,穗儿憋着笑脸将手中的铜镜往他眼前一放,有些模糊的镜中映出刘恒惊讶的小脸:“诶?”
刘恒一边摸着自己的发髻,一边回头看向薄青窈:“母后,今日怎么给恒儿用这个旧发带了?”
自从来到代国,他用的就是代宫中准备的新发带,上面绣着不同颜色的祥云,瞧着就很不一样。
薄青窈摸摸他的头:“这些发带是母后在汉宫时亲手做的,都还能用呢,恒儿今日不用坐朝,系这个也无妨,而且母后觉得恒儿今日比较适合用旧发带。”
说完,她笑着冲还没明白过来的刘恒眨眨眼,然后牵着他往案边坐下。
宫人很快摆上了早膳,刘恒瞧着比平日吃得快了些,却又不敢太快,怕被薄青窈察觉。
薄青窈看他一眼,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刚出炉的豆酱香饼:“若是急着去温书,吃好了便去吧,母后让膳房给你做了点心,饿了你就自己出来吃,母后就不让宫人送进去打扰你了。”
刘恒低下头,含糊地“嗯”了一声,心跳得飞快。
不到辰时,刘恒就换好衣裳翻过了那堵墙头,他刚一跳下来,四颗小脑袋齐刷刷地从墙根下的草丛里冒了出来。
“你可算来了,我们都等半天了!”说话的是之前那个高个男孩小虎子,比刘恒大两岁,是这群孩子里的老大。
至少在刘恒来之前是这样的。
刘恒小跑过去:“是你们来早啦,还不到辰时呢。”
大妮站起身,拍了拍屁 股上的土,又将年纪最小的小丫拉起来:“走吧走吧,再磨蹭该晚了。”
还有一个男孩叫小草,他说话有些结巴,只是冲刘恒咧嘴笑了一下。
五个人汇合到一处,沿着那条踩出来的土路往祁水河的方向走去。
六月天,日头渐高,路边的野花开得正盛。
小虎子走在最前头,嘴里念叨着今日的对手:“东街那帮小子平常可横了,他们领头的叫二狗子,更是个混球,上回赢了球,在我们跟前耀武扬威了好几天!”
二狗子便是小虎子口中的死对头,是附近这一片的小霸王,仗着自己是大孩子,总带着一群小弟四处吆五喝六,还喜欢霸占其他孩子玩耍的地方。
小虎子越说越气愤:“今日若是输了,他们还放话要霸占祁水河那块地方,之后不准我们几个去那边玩!”
刘恒认真走着路:“那今日就赢下来。”
他的语气格外笃定,让人莫名地就想相信他。
“刘恒阿兄这么说了,那就一定能赢!”小丫看上去格外兴奋,一直跟在刘恒身边。
她是小虎子的妹妹,今年八岁,头发黄黄的,扎着两根细细的辫子。
小虎子有些不服气地将小丫拉过来:“你阿兄我也早说了今日一定能赢,怎么你就听他的话?”
小丫还没开口,大妮先白了他一眼:“你俩都别说大话了,等比赛赢了随便你们怎么拌嘴。”
几个人边走边说,不知不觉就到了城外。
祁水河离晋阳城不远,河水不深,浅的地方刚能没过刘恒的膝盖,树木掩映下的河滩上有一片平整的沙地,正是他们约好的比赛地点。
东街那帮孩子已经到了,七八个人聚在河滩上,领头的二狗子叉着腰,正往这边张望,他旁边站着一个瘦高的男孩,手里抱着一只球。
小虎子的几个朋友也到了,上前同他们汇合。
刘恒几人走近了,见最大的那棵树下用几块石头搭成了一张矮几,上面铺着一块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木板,上头还搁着一支秃笔。
“来来来,先登记!”一个比他们大些的男孩冲他们招手。
他是二狗子找来负责计分的,是附近村里唯一一个在书馆读书的学生,大家都叫他“小先生”。
两拨人听话地凑过去,一个个报名字。
轮到刘恒时,小先生握着笔抬头看他:“你叫啥?”
“刘恒。”
小先生低下头,笔尖落在木板上,刚写了两笔又停住:“横竖撇捺的横吗?”
“不是,是恒心的恒。”
小先生皱起了眉:“恒心的恒?诶,这个字咋写的来着?”
见他抓耳挠腮半天,刘恒歪头看过去,默默伸出一只手:“要不……我自己写吧?”
小先生却灵活地把笔一收,嘀咕道:“你阿翁阿母怎么给你起这么复杂的名字?我们这儿方圆百里的孩子都是按排行取的,老大老二老三老四,多省事!”
第一个登记完的二狗子在一旁嗤笑出声:“就是,刘什么恒,听着就别扭。”
刘恒看都没看他,面不改色道:“那你写刘小四吧。”
登记完,两边人马各自散开,等着其中几个小孩将场地划好。
趁这功夫,二狗子那边开始了例行公事:放狠话。
“对面的!你们就等着输得屁滚尿流吧!”二狗子叉着腰,下巴扬得老高,“到时候我叫我阿兄把你们这些输家都抓起来!看你们还敢和我们作对!”
“日日拿你阿兄出来唬人,我们才不怕!”大妮率先冲锋。
小虎子也不甘示弱:“就是!你阿兄算个球!我们今日赢定了!”
“我们赢!你们输!”
“我们赢!你们才输!”
还没开始比赛,两边人就已拉开架势,互不相让。
听了一会儿的刘恒很是不解,转头问旁边的小草:“他们为何要浪费时间说这些废话?”
小草不赞同地看他一眼:“这、这可不是废话,你才来,不、不清楚,赛前说这些可涨士气了!你看大妮和小虎子那么威风,把、把他们都比下去了。”
“是吗?”刘恒还是不大明白,可见小草满脸的憧憬和崇拜,他也没有继续问。
忽然,一只球滚到了他脚边,正是方才二狗子那边人抱着的那只,也是他们今日比赛要用的球。
刘恒将球捡起来,发觉这球是用布做的,里面塞了满当当的草,和他们平时踢的很不一样,他试了几下,都有些踢不准。
正想提醒虎子他们,却见前边的放狠话环节,不知何时变作了斗嘴大赛。
“……我阿兄才不是你们说的那样,他可厉害了,能一口气从城东跑到城西!”这是二狗子说的。
小虎子中气十足地哈哈一笑:“在地上跑算什么?我阿兄能一口气渡过黄河!”
二狗子那边一个男孩跳出来:“我阿姊敢吃活的虫子!”
大妮冷哼一声:“那有什么,我远房阿姊敢一个人在乱葬岗睡一夜!”
两边越说越离谱,什么“阿兄敢徒手抓毒蛇”“我阿姊敢跟野狗抢食”都说了出来。
小丫按耐不住,也走上前开口:“我阿兄敢吃屎!”
原本威风不过的小虎子一激灵,回身捂住妹妹的嘴:“我什么时候敢吃屎了!”
小丫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可怜地唔唔了两声。
二狗子那帮人顿时大笑起来,小虎子觉得丢了脸,灰溜溜地退了回来,正好瞧见一直没参与的刘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