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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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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三日后, 宴会设在未央宫前殿,数百席漆案分列在大殿之中,秩序井然。

还未到开宴的时间, 刘恒在里头待不住, 便拖着薄青窈到殿外玩。

未央宫外御阶高耸,刘恒拉着薄青窈转到没什么人的侧面, 玩起了跳台阶的游戏。

一级一级地跳到最下面,又一级一级地跳上来。

薄青窈怕他一个没注意滚下去, 便牵着手陪着他跳上跳下。

今日这场宴会与汉十一年那次截然不同,规格之高,人数之众,是开国以来都少有的。

薄青窈一手牵着蹦蹦跳跳的刘恒, 一边分神看向前殿。

那些陆续来到的大臣们,有相熟的三三两两走在一起, 低着头窃窃私语, 似乎都不明白陛下此次宴会的用意。

薄青窈也不明白,问了管君和赵渔儿,她们同样不甚清楚, 只是宫里都在传,这是陛下为庆贺平定英布之乱而设的犒赏宴。

犒赏有功之臣,那与后宫的人有何关系?这些年开过的庆功宴,可从没有后宫姬妾出席的先例。

手上忽然一重, 薄青窈看过去,见是刘恒为了蓄力猛地蹲了下去,然后高高地往上一跳,稳稳落在了下一级台阶上。

站定后,他笑嘻嘻地抬头, 用手比划了一下:“阿母,你看我能跳这么高!”

薄青窈也笑:“真棒!”

母子俩在外边玩的这么会儿功夫,殿里的人已到得差不多了,她们的位席和去年差不多,依旧是眼观六路耳听不到的超绝观景位。

薄青窈坐下后,先给刘恒擦了脸和手,将桌上的果碟挪到他面前,让他先吃着。

此时殿中人头攒动,交谈声不绝于耳,她们所在的后宫席还好,遥遥相对的群臣席却有种既喧闹又压抑的怪异气氛。

今日来此的大臣们个个一头雾水,想要从平日没什么往来的同僚那里打听些什么,又担心自己太过扎眼和唐突,场面话说了一箩筐,还没切入正题,依旧不尴不尬地寒暄着。

放眼望去,唯有萧何坐得定,只与身边的三两至交低语几句,其他人因最近之事也不敢凑上去攀谈。

忽而,萧何起身径直走向殿外,顺着他的视线,薄青窈看到了吕雉和刘盈。

数十名宫人簇拥着他们,最前方的吕雉一袭玄色盛装,尽显华贵威严。

她不急不缓地虚扶了一下行礼的萧何,二人简单交谈片刻,瞧着甚是熟稔,从他们面上看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薄青窈本也没指望这两个老谋深算的人精,而是径直将目光放到了吕雉身后的刘盈身上。

他似乎比上次见到时瘦了许多,没有了当初的孩子气,身着太子华服,安静地站在吕雉身后,没什么存在感。

尽管刘盈尽力维持了,但垂在身侧的手还是透露出些许紧张和不安。

他一言不发地垂着眼,又似乎总是不住地想要回头找什么。

不等薄青窈看清他身后人是谁,他们一行人已步入殿中,分别落座。

刘邦就是在这时到的,身边还带着戚夫人和刘如意。

众人对此见怪不怪,只是噤声向上看去,见刘邦满脸病气,连行动都需宫人和戚夫人搀扶着,心中疑惑更添几重。

吕雉面上却是不露分毫,只在刘邦让戚夫人和刘如意坐于他身侧,与她这个皇后并肩时,端着酒杯的手才紧了紧。

刘邦勉强支撑着病体,开宴后并未过多言语,待酒过三巡歌舞毕时,才微微抬手。

宫人得了示意,让乐师停下,大殿内复又安静下来。

薄青窈也跟着众人看向刘邦,只这一眼她才发觉,自己似乎早就忘了刘邦的样子。

不管是将他当做自己名义上的夫君,还是当做大汉王朝的开国君王,薄青窈对他的印象都很浅,甚至早已经记不清他的样貌。

远远看着龙椅上面容模糊的帝王,薄青窈心里除了陌生,还是陌生。

原本乖乖待在怀里的刘恒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情绪变化,仰起头,眨巴着大眼睛看向她。

知道自己现在不能大声说话,便张大嘴巴比起了口型:“阿、母,你、怎、么、啦?”

这副认真的模样让薄青窈忍俊不禁,她将刘恒的脖子扶正,低下头:“阿母没事。”

刘恒这才放心地重新坐好,薄青窈也轻笑着揉了两把他的小脸蛋,心里那点怪异的感觉很快就消失了。

“朕今日邀诸位前来,是有一事欲告知诸位,欲告知天下臣民。”刘邦缓缓开口,锐利的目光扫过殿中众人。

“朕当年为汉王时,权宜之下早早立了嫡长子为太子,后来历经四年楚汉之战,大汉方得初立,而后又遇诸侯国叛乱,天下仍不安定,朕四处征战,也没有精力来处理此事。”

此言一出,众臣皆明了今日之宴所为何事,不禁提了一口气。

陛下多年来数次有过易储的心思,可储君的废立从来不是陛下的家事,而是关系着大汉朝未来安定的国家大事。

太子刘盈是皇后所出,虽能力不及陛下,可也并未有过大错,德行也未见有亏,轻易废黜只会引得朝廷动荡,难以服众。

秦朝二世而亡的例子还历历在目,臣子们如今能放任陛下凭自己的喜好废长立幼?

席上有片刻私语的声音,又很快安静下去。

刘邦并未停顿,接着道:“太子人选关系到我大汉朝将来百年基业,不可不慎。”

说着,他先是看向身边的刘如意,那孩子正满脸紧张地看着他。

刘如意尽力在刘邦面前表现着,心里却远不如面上表现出来的这般紧张。

他一早就知道,今日过后他就是太子了,而二哥就什么都不是了。

不过没关系,二哥定然不会介意的。

因为他会像从前二哥照顾自己那样,照顾二哥,他们兄弟还和从前一样。

刘邦的眸光定了定,见这素日里能言善辩的混小子此刻紧挨在他和戚夫人身边,虽然瞧着忐忑不安,眼中却含着与他年轻时如出一辙的自信和野心。

刘邦顿觉欣慰,更加笃定了自己接下来的决定是不会错的。

接着,他又看向了坐在下方的刘盈,从方才起刘盈便一直低着头,似乎是听了他的话怕得很了,不敢亲眼面对。

这孩子向来如此软弱,经不起一点事情,一点不像他和皇后的儿子。

刘邦心中最后的一点犹豫也消失了,他缓缓说道:“朕欲……”

话还未说出口,刘盈忽然抬起了头,直直望向刘邦。

父子俩对视的这一眼,高阶上的刘邦同时注意到,刘盈身后似乎坐着四位面生的老者。

这四位老者须发全白,年纪似乎都八十有余,却精神烁立,双目湛然,又都束发戴冠,衣琚垂地,神情庄重威严,周身透出一股与这殿宇格格不入的出尘气度。

刘邦眯起眼,只觉得那几人有些眼熟,又观他们气度不凡,原本要说出口的话变为了:“太子,你身后的是何人?”

刘盈闻言,起身先向刘邦行了一礼,这才开口答话:“回父皇,这四位老先生是儿臣的老师。”

刘邦挑了挑眉,让他继续说下去。

刘盈的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儿臣天资愚钝,幸得四位先生不弃,时常指点儿臣读书明理,儿臣听闻父皇年少时也曾拜师求学,深知师者的重要。”

说着,他微微侧身,朝那四人的方向虚虚一引:“儿臣常向四位先生请教治国之道、为君之德,先生们德高望重,却从不以长者自居,每每与儿臣论及古今,皆倾囊相授,儿臣受益良多。”

刘邦听着,打量的目光从那四人身上移回到刘盈脸上。

刘盈顿时紧张了一瞬,手不自觉地抖了起来,座上的吕雉也不由屏息。

刘盈深吸了一口气,想着母后日夜的耳提面命,强忍住望向她求助的冲动,再次向刘邦行礼:“这四位先生一向隐于山林,少在人前,若父皇要见他们,儿臣斗胆,请四位先生上前拜见父皇。”

刘邦点了点头。

刘盈这才转过身,揖礼请四位老者起身。

那四位老先生步履从容地走至席前,站定后,齐齐向刘邦行礼。

“臣东园公。”

“臣甪里先生。”

“臣绮里季。”

“臣夏黄公。”

“参加陛下。”

四人报完姓名,便垂手而立,神态恭敬,不卑不亢。

席上一片哗然,刘邦听后更是面露震惊,原来这四人就是自己请了许多年,却始终不肯出山入朝的商山四皓。

这四人原是秦朝的博士,掌管古今史事待问及教职,因不满秦皇“焚书坑儒”的暴政,一齐躲避到商山之中,过着清贫的隐居生活。

大汉建立后,刘邦仰慕其名望,多次下诏请他们出山为官,却屡次遭拒。

刘邦怀疑的目光从那四人身上缓缓扫过,素来威严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复杂的怔愣。

半晌,他将酒觞放回案几,那一声轻响在骤然安静的殿中显得尤为明显。

“朕请了四位老先生数年,无论许以何等高官厚禄,四位皆是不为所动,”刘邦的声音低沉下来,威压十足,“为何如今却肯辅佐朕的儿子呢?”

四人相视一眼,东园公上前答道:“我等之所以不受陛下之请,是因为陛下向来轻慢文士,喜好辱骂臣下,我等义不受辱,所以才避而不见。”

“昔年陛下相召,使者汹汹,如驱牛羊,我等虽是山野鄙夫,亦知士有不可夺之节,故恐而亡匿,不敢入都门一步。”

他的神色平静,语气更是平淡,不见丝毫畏惧或是谄媚:“可我等听闻太子为人仁孝,恭敬爱士,天下人无有不想为太子效死的,我等虽老朽,亦感其诚,慕其德,故不请自来,愿以残年相随,聊尽绵薄之力。”

东园公说完,与其他三位老者一同拱手,神情坦然,不避不惧。

如此直白的话语让满殿人皆为之一惊,薄青窈也绷直了神经,密切观察着御座上几人的神情。

刘恒虽听得云里雾里,却也模仿着薄青窈的模样,绷起圆滚滚的小脸,如听课般专注又认真地看着。

听完东园公的这番话,刘邦猛然怔住了。

商山四皓是何人?

这是天下极富贤名的隐士高人。

他们素来隐居于山林之中,不问世事,连他们都愿意出山来辅佐太子,若这事宣扬出去,长久以往,这天下、民间的舆论和民意岂非都会站在太子一方?

说句文士不爱听的话,这四个老东西在刘邦眼里根本算不得什么,可天下归心四个字的份量,作为大汉朝开国皇帝的刘邦不可能不懂。

他也十分清楚,商山四皓绝不是平白出现在此的,定然是皇后或是其他朝臣在背后出谋划策,费尽心思为太子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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