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故土可寻
秉笔太监汪抚从上林苑把这个消息带回给皇帝的时候。
他正在养心殿里听奏报。
夏汛之事复杂,少不得着急内阁与六部的大臣们同朝议事。
“你说他收下了梅簪,没有佩戴?”赵珩低声问。
“是。”汪抚恭敬地回话,“季掌印出来谢恩时,冠上还是之前的木簪……”
赵珩沉默。
“不过季掌印带了话,说要请一份君恩。”汪抚又道。
“说。”
“他说想给孟三春修一座坟冢,就在上林苑外,他以前住过的小湖边。”
“准了。”赵珩说,“你安排些人手帮他吧。”
汪抚应了一声,并没有退下。
赵珩问:“还有事?”
汪抚回道:“恕奴婢斗胆。季掌印虽未佩戴那梅簪,但既能收下,便是好事……陛下静待花开便是了。”
赵珩看他,他还是那副恭敬拘谨的模样。
“退下吧。”赵珩道。
汪抚应了声是,便悄然退了出去。
赵珩在斗室又闭眼休息了片刻。
大臣们争议的声音从外面冬暖阁传来。
他起身推门出去。
汪抚办事很靠得住,那日下午就分拨了人手与耗材到了庑殿行宫听季晚调遣。
除了人手与耗材。
还有一物也在那日迟一些的时候送了过来——那会儿季晚已经带了人在湖边挖出了空地。
是一个一尺见方的旧檀木匣子,上面还有泥土与根茎,应该是埋在地下多年。
打开来,里面装了一件已经残破的血衣。
那箱子质地极好,密封的也很好,即便在王府后院埋了这几年,箱中干燥那衣服竟没有损坏的痕迹。
血渍沉淀,成了灰蒙蒙的深褐色。
衣领上绣了一枝槐花。
季晚只一瞬就明白了那是什么……
是在赵珩救下宁和后,埋在那老槐树下的,孟三春分娩后包住了婴儿的襁褓……是她曾经穿过的衣物。
甚至有可能是她留下来的唯一的衣物。
季晚抬手想要把那衣物拿出来,在指尖碰到那衣物前却停了下来。
泪落下去。
落在槐花上。
迅速地渗开,将那朵白白的小花滋润。
“……替我……”季晚嗓子干涩,像是被棉花堵住一般,好半晌才能开口对来人道,“请替我,谢谢陛下。”
季晚没让人做什么宝顶茔墙,只竖了一块儿碑,朝着野湖,倒也清静。
这样他每日便可来这湖边陪陪三春姐。
聊些这些年来的事。
他的,陈领的,松台的,宁和的……也有赵珩的……
他确定,在某个午后,他坐在树下,靠在墓碑上小睡时,有人唱着关于南川的歌环抱过他的肩膀。
但他醒来后,身边只有暖风。
也就是在那个午后,受灾的流民终于抵达了京郊。
季晚这些日子也没有闲着,在湖边坐久了,总会看到湖那边的草,犹豫一阵子后,他便带着镰刀过来,顺着荒废小路的尽头一路割草过去。
奈何野草成林,其中竟有不少成了气候,长出了硬枝干。
难弄得很。
他与沈苍,还有些锦衣卫,一起劳作了约半个月,这才勉强看到了远处那些废弃的残垣断壁。
季晚擦了擦汗,看了眼天色:“今日便这样吧。明日就能把路打通了。”
一行人便收拾了工具从林子里退出来。
太阳已经西斜,部分沉入远处的山峦。
起初,他们以为南边的路上那一线黑是太阳的影子,片刻后,才发现那影子在动。
是人。
是许多人。
早有锦衣卫得了沈苍的指令骑马过去探,又过片刻,那人飞奔回来,大声道:“是逃难的灾民,到京郊了!不多,只有百十人。”
一向不太可靠的沈苍这会儿倒出奇的镇定。
他马上拿了令牌交给那骑马的锦衣卫:“快马回京,向皇上禀报实情,调拨军队将人都拦在京城外。”
等他布置妥当,又对季晚道:“季掌印,我们也速撤入上林苑中吧。虽然只是一小股灾民,怕生祸端,危害你的性命。”
那些人此时已经近了。
可以看清所有的细节。
那些人衣衫破旧单薄,浑身脏污泥泞,垂着肩头,步履蹒跚。已经看不清是老是少,是男是女。
洪水是第一重磨难,让他们失去了家园。
接下来是瘟疫与饥饿,让他们失去了仅剩的亲人。
于是他们不得不长途跋涉寻找渺茫的生机。
这些人不一定是从浙江而来,也许更近一些,山东、山西、江苏……向着可能活命的地方进发。
队伍早就已失去生机,安静得连生息都无,仿佛行尸走肉,只剩下麻木绝望。
“这些人,能生祸端,危害我的性命?”季晚看着那些人,问沈苍。
沈苍本有意反驳,可张了张嘴,竟无从反驳。
暖风依旧。
身后三里地外的高墙之内是富饶的皇家苑囿。
珍奇异果、牲畜异兽,应有尽有。
但在此处,人间即地狱。
但……亦可以是另一幅景象。
“沈苍,你让人回上林苑,把仓库都开了,所有的粮食、蔬菜、瓜果,还有生禽家畜的肉蛋……还有行宫里的储备,有多少是多少,统统送来。”
沈苍没有犹豫多久,唤了身边一锦衣卫,仔细叮嘱,让他骑上最后一匹快马往上林苑方向。
灾民们又近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