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上了,一下子对上了。
之前还读研的时候,宋扶疏偷偷摸摸往西藏寄东西,还莫名其妙和隔了好几年的本科学弟混得很熟,这不就一下子全明白了吗?
后来有次吃饭的时候,他们各自的对象或爱人也来了,那也是祝余唯一来的一次。
一见面——好高啊。
出乎意料,不是他以为的那种像他妈一样严肃的女同志,在家动不动就“程从忠同志你不要在家里搞一言堂!(程从忠是他爸)”,和宋扶疏两个,完全不像谈了好几年的状态。
吃个蛋糕还得给另一人切一块。
他甚至觉得要不是他们这帮电灯泡在一边碍眼,宋扶疏能把蛋糕喂人嘴里去。
后来事实证明,这俩人感情很好。
程邵安在单位的部门偏后勤,工作不那么忙,没少听大家抱怨家里的丈夫妻子,反正一地鸡毛,但宋扶疏,他从来没见过对方抱怨。
那种脸上的愉快是遮掩不了的。
这人比起大学时死装的样子,现在可接地气多了,于是年初那会儿他们见到宋扶疏,看他拉着个脸,就问他是不是终于和祝余吵架了。
宋扶疏当时抛给他们匪夷所思的眼神。
“吵架?为什么要吵架?我们从来不吵架,”他先是暗戳戳炫耀了一下,然后又叹气。
“她出差了,也不知道在国外待得怎么样。”
现在人回来了,宋扶疏飞了的心也回来了。
程邵安看着这俩人坐在一起,那个吕捷同志坐在祝余右手边,把她正好围着,很显然,吕捷和祝余关系更好,总是笑着看她。
祝余说:“其实前两个月就回来了,只是有任务,在华南耽搁了一阵,这几天才回首都。”
点了菜,他们边等边聊。
程邵安问:“吕捷同志工作很出色吧?”
吕捷腼腆地点点头,但嘴上说:“干得还可以,领导很好,给了我这个名额。”
祝余立即说:“如果不是有些特殊原因,以她的成绩,念高中也是能考上重点大学的,当然,凭借工作得到这个机会也不错。”
又问:“你们学校现在教学怎么样啊?”
程邵安回答得很客观:“还行吧,不过没前几年好,”毕竟少了一批老教授。
说起自己最在乎的话题了,吕捷忍不住问:“大学课程难吗?”
程邵安摆了摆手,动作很无所谓。
“前些年还有些难度,现在嘛,”他耸了耸肩,拎起桌上的果酒,这是祝余捎过来的,这家饭店不卖酒,“这次招生全是工农兵推荐生,文化底子良莠不齐,为了保证学习效果,教学不可能难度很大的。”
甚至难度很低,他心里这么补充。
吕捷放下些心,但又担心起另一个问题。
“那不会学不到东西吗?”
程邵安看了她一眼,心想确实很爱学习。
他笑道:“这批学生是为了填补目前的人才缺口,尽快投入国家建设,人才……”他砸了咂嘴,摇头道:“学习只能看自己了。”
祝余拍拍小五斤的手,安慰。
“你可以的,你打小就会自学呢。”
吕捷用力点了点头,努力鼓励自己。
她肯定行,她小时候都行,没道理上了两年班反倒变笨了。
程邵安没那些二代的穷讲究,开了酒,给宋扶疏倒一杯。
然后问祝余和吕捷:“两位女同志喝吗?”
他记得,上次聚餐时祝余没喝酒,她似乎不大喜欢喝酒。
但这回祝余点点头:“这个菠萝酒好喝。”
程邵安就给两人也倒了一杯,闻一闻,酒液金黄,有股果香,试着喝了一口。
“嚯,确实很好喝。”
没有白酒的辛辣浓厚,清爽酸甜,酒味淡淡的,像带气泡的酒味饮料,他找到标识看了看,发现印着海南的厂子,原来是外地买的。
菜上来了,一边吃一边聊。
祝余不讨厌宋扶疏这些朋友,他话不多,有心眼但懒得搞心眼,身边这些人吧,有程邵安这样聪明的,也有一心学术严肃的,但都挺赤诚。
她喜欢这样的人,相处起来简单。
吃着吃着,程邵安又续了杯菠萝酒,忽然问:“我好像听说你们单位的院长要回来了?”
祝余一愣,“我们单位?”
她下意识直起了腰,“我没听说啊。”
程邵安道:“我也只是听说,不能确定,”他看到祝余脸上的喜色,补充了一句:“但好像不是干校那边的任务结束了,是病退。”
……
祝余脚步沉沉地回到家。
吕捷已经回单位了,她不断想着刚才程邵安说的那句话,神思不属,差点一头撞墙上,额头软软的,是一只手垫住了。
祝余回过神,拉着他的手加快了脚步。
第二天回到单位,她就开始四处打听,但冯久陈适时都不清楚,现在种科院也没剩什么实权领导,最后,她居然是从革委会的聊天里听到了细枝末节。
“胃病?”
“退了?”
听到这几个词,祝余稍松了口气,她是知道院长有常年胃病的,只要不是受了什么重伤就好,她忍住了没上去问,暗暗等待消息。
一直又过了三天,她确认了。
种科院现院长高恒申请了回城离职治疗,已得到批准,马上就要回首都了。
几个接到消息的人一起去接。
祝余个子高,仗着身高优势,一眼看到从车门蹒跚走下的院长,才一年没见,人瘦了一圈,似乎也矮了一圈,脸上的皱纹都深了。
他被一个年轻人搀着,走得很慢。
“院长!”祝余用力挥手。
高恒听到熟悉的声音,抬头愣了愣。
他慢吞吞走过来,看看祝余,又看看两个院里其他所的技术员,红了眼眶,努力笑着说:“你们还来接我了啊。”
祝余接过他手里的包裹。
“那当然,院长,你不舒服吗?”
高恒摇摇头,“老毛病了。”
他们一起去医院,路上,高恒听见祝余叽叽喳喳的说话,一直笑着,末了说:“我听仲平生说你去古巴了,干得很好。”
仲平生上个月也回了干校。
大家其实都很羡慕他,因公出差,这证明了思想上还是被组织信任的,他回来时待遇好了不少,但还是和大家同吃同住,一起干活。
祝余说:“大家都干得很好。”
到了医院,办完住院手续,那个不知道是陪同还是盯梢的年轻人终于走了。
院长已经换了病号服,躺在床上。
他的孩子都在外地,只有妻子在首都,她一大早就起来熬汤,拎着一暖瓶鸡汤来了医院,看到床上缩成小小一团的丈夫,眼泪直接掉了下来,“老高!”
高恒拍着她的背,“哭什么,让小辈笑话。”
祝余的眼睛也酸酸的。
她背过身,默默出去走了一圈,回来时高恒妻子已经平复好了,红着眼睛给他喂鸡汤。
见祝余回来,还要给她倒一碗。
“不用不用,我吃完午饭才来的,”祝余连忙摆手,但还是被拉下去,硬塞了一碗。
“去年老高刚下去,那么难的时候,多亏了你给他们送吃的送药,今天这碗鸡汤你必须喝,”高恒妻子说着,声音又开始哽咽了。
她牵了牵嘴角,强行压了下去。
祝余端着碗叹气。
“我也没干什么,”她真心这么认为的,她今年几乎一直都在国外,也没顾得上干校。
“你已经干了很多了,”高恒笑道。
他自己端起碗喝着鸡汤,手背枯瘦,老年斑都明显了,喝了两口,抬头说:“我现在已经不是院长了,你以后就喊我高爷爷吧。”
祝余呐呐:“为什么啊……”
“这院长当不当的也没什么区别,”高恒妻子呼了口气说,看着床上憔悴的丈夫说:“他这胃病就是年轻那会儿累出来的,忙忙忙,顾不上吃饭,大冬天也喝冷水,现在病退了也好,我现在也没事做,正好在家照顾他。”
祝余低头默默喝鸡汤。
高恒笑着说:“我都这个岁数了,退休也是应当的,老牛也不能拉六十年磨呢,是不是?”
祝余勉勉强强,“是。”
然后又问:“那您不用去干校了吧?”
“我都不是干部了,还去干校干什么?”高恒笑道,又喝了口汤,“照我看,回来也不错,以后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老头子,栽花,养鸟,你姥爷养了只鸟是不是?我跟他请教请教。”
祝余终于忍不住笑了。
“我家那只鹩哥嘴又碎话又多,您养了肯定嫌烦。”
高恒问起个轻松的话题。
“你的猕猴桃怎么样了啊?”
祝余说:“情况很好,去年陕西那边已经嫁接上了,今年结果,我今年虽然没怎么在首都,但冯久和陈适时一直轮流去照看,说和四川那边一样好,今年初产肯定能丰收。”
高恒点点头,“那上头的意见呢?”
祝余说:“我回来后还没见过首长,但之前从古巴引进几种热带水果,也是他老人家批准的,我估计对我印象还是不错的。”
高恒笑了笑,有些欣慰。
“你是个好孩子,好专家。”
……
猕猴桃的版图已经初步搞起来了。
那之后做点什么呢?
四川陕西已经都培养出几个会种猕猴桃的技术人才了,渐入正轨,祝余再次变得无所事事,她正犹豫下一步该做点什么的时候,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人登了种科院的门。
“小安警卫员?”
祝余吃了一惊,看清他的脸后,下意识左看右看,生怕看见活生生的全首长。
小安肃穆着脸:“祝余同志你好。”
“你好你好,”祝余请他坐下,顺便倒了杯水,茶是没有的,单位最近就没过茶叶,然后她问:“你今天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小安继续肃穆:“首长要见你。”
祝余一口热白开差点喷出来。
“全、咳咳,全首长要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