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是没用。
祝余有自己的理解。
好在现在还不着急,草莓的花还没开呢,就算偷也偷不了果子,祝余安安心心等到四月中旬,她的草莓开始开花了。
祝余弯着腰,小毛笔和小盒子重出江湖,兢兢业业扫粉,活像这辈子是蜜蜂转世。
杜峰很不敢置信。
他手里拎着水桶,一边帮祝余浇水,一边不解发问:“你为什么非得人工授粉?就让风和蜜蜂授粉不行吗?”
祝余的声音从草帽底下传出来,瓮声瓮气,她昨晚受了凉,今天醒来就感冒了,但这并不影响她中气十足。
“我不信任风!我必须亲自二次授粉!”
杜峰:“……”
他很困惑,“你能干得比蜜蜂好?”
祝余自信地站直了,“当然!”
她的授粉水平可是得到甜玉米认证的,又均匀又饱满,一个个连果穗的头头儿都长满了籽粒,什么蜜蜂能比得上她?
祝余牌蜜蜂,谁用都说好!
祝余吭吭哧哧给田里的草莓们授完粉,收起工具,一屁股坐在田埂边上,掏出纸来擤鼻涕。声音囔囔地抱怨:“肯定是昨晚的水太凉了,都给我洗感冒了。”
杜峰佩服,“就这还得来充当蜜蜂呢。”
祝余瞪他一眼,“你有啥事啊?我还以为你来帮我干活的呢,结果就浇了几颗水,净说风凉话了。”
杜峰笑,“老师让我来看看!”
其实是师母,她看祝余最近忙得连图书馆都少去了,每次来去匆匆,裤脚和鞋上还总沾着灰,以为是雁东归把她压榨成小白菜了。
雁东归十分无辜,又派杜峰来看。
他啥也没干啊,给祝余的活儿和上学期一样,祝余最近的忙,纯粹是她给自己的试验田追肥、浇水,把这五百株草莓苗当祖宗一样伺候——她以前都是自己当祖宗的!
但不得不说,祝余的祖宗伺候法很有用。
杜峰看着这片田,青翠的苗子长得相当粗壮,连连点头,“你这照顾得很好嘛,肥施得很足吧?我看你简直天天都在堆肥。”
食堂的厨余他都抢不着了。
祝余一挨夸就控制不住自己,“那当然!我光追肥就追了好几次,少量多次——我真要去捡垃圾了!养猪场就不能多养点猪吗?养它个几万头,把粪都给我!”
说着说着就抱怨起来。
人是无法共情当初的自己的,她已经忘记了堆肥被熏呕的痛了。
她只有让草莓崽畅饮有机肥的迫切!
路过的某畜牧系同学投来惊恐的眼神。
天啊,居然还有人嫌学校的养猪场猪不够的吗?那些猪又能吃又能拉,恨不得把围栏都啃了,要是几万头……那得啃人了吧?
被自己的想象吓到,他赶紧跑了。
这人不会学农学疯了吧!
祝余浑然未觉,她兴奋地畅想着一堆鸡、一堆猪为她提供成吨肥料的快乐,说着说着,忽然见到杜峰面露惊恐,她刚要问咋了,就听见不远处的身后传来“哼哼”的声音。
祝余脸色变了。
“呔!不许动我的草莓!”
祝余尖叫着扑向那只不知道哪儿来的白猪,一把薅住它要往匍匐茎上拱的嘴筒子。
她凄厉无比,像被啃得是自己的脑袋。
“我的苗儿!我辛辛苦苦起早贪黑昼夜不分养了好几个月的苗儿!你怎么敢吃的!你给我吐出来啊啊啊啊啊!”
她疯狂摇晃猪脑袋,发出比猪还惨的惨叫,猪也吓得一边甩头一边哄哄嚎叫。
杜峰:“……”
他伸出的手不停抖动,不知道该拦谁。
拦猪吧,它看起来像是要被祝余吓死了,拦小师妹吧——她像是要咬猪一口。
正在惊慌,身后传来了另一声惨叫。
“你放开我的约克夏猪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个男生尖叫着扑了上来,两手并用,试图解救自己的猪,但祝余死死瞪着它,“你的猪?你的猪!你的猪吃了我的草莓苗!五百分之一的草莓苗!你赔我苗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们俩像比谁嗓门高似的互相大叫。
“我赔!我赔!你快放开我的猪!”
祝余一下子放开手了。
不停挣扎的大白猪突然失去禁锢,蹭的扭头逃跑,一个头槌撞在男生肚子上,他嗷的一声惨叫,死死拽住牵绳的一头。
“你看你把我的猪吓的!”
祝余声音比他响亮,叉腰怒吼:“是你的猪突然跑出来,啃了我的草莓苗!”
男生尖叫:“都是你把我吓的!”
祝余:“???”
过了好几分钟,狂奔的猪猪被祝余硬拉回来了,她一边死死拽着绳子,一边听男生哀嚎着解释。这才知道,原来是她养猪场万头猪的畅想被对方听见了,一个惊悚,忘记了手里还牵着猪,结果就发生了如此惨案。
杜峰神情微妙,怪惨的,真怪惨的。
哪怕换片田祸祸,或者猪祸祸的时候祝余不在,他都不会这么倒霉。偏偏祝余在,犯猪在,犯猪的主人还在。
他怜悯地看了男生一眼,还抱着肚子坐在地上垂头丧气呢,浑然不知道自己将面对什么。
果然,祝余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起来。
她拍了拍身边这头还没长成的猪崽,白胖白胖的,还挺干净,一看就被养得挺好。
忽然笑眯眯问:“这只猪是你的?”
男生毫无危机意识,悻悻点头。
“班里每人分了一只,我负责的就是这只——它平时可乖了,就是爱吃了点,但要是不爱吃也不能养这么胖不是?”
祝余耐心地听着这人跟爹介绍孩子似的念念叨叨,眼睛彻底眯了起来,等他说完,温柔地轻声问:“那你们班的猪粪谁来打理啊?”
男生还是没意识到危机,蔫蔫道:“轮流啊。我们这批小猪崽一起养的,轮流打扫,今天轮到了我,所以我趁机带它出来散步。”
结果绳跑了,猪跑了,啃了人家的田还差点被人按住打了一顿,天知道他看着这个女生抱着猪头摇晃尖叫的时候还以为有狂猪病呢——她没病猪也要吓病了!
回去猪不会吓吊秤吧?
男生看了眼自己的白猪,很是担心。
祝余嘻嘻笑了起来,心情彻底好了。
“你刚才说要赔我是吧?也不你赔什么,”她忽视男生猛然紧张又猛然放松的脸,“你就把你们班的猪粪给我拿点,三五十斤不嫌少,三五百斤不嫌多——你什么表情!”
男生的脸已经苦成了菊花。
“这是猪,才两个月的猪崽,不是大粪生产机,我就是跟在屁股后面给你接也接不了这么多啊!”而且他也不想天天扫猪圈!
祝余嫌弃地看他一眼,“你说得真恶心。”
男生:“……”
他恶心,那说要养几万肉猪把粪都给你的你是什么!但他明智地没有张嘴,抱住自己可怜的猪崽,脸上无助地写满了“没招了”。
祝余不情不愿改口:“那你能给我弄到多少?”
男生小心翼翼看她一眼,伸出一根手指头,试探着慢慢说:“十斤?”
祝余一口答应,“行,就一天十斤。”
正好她跟老师多申请几个堆肥桶,现在她的田边都堆满了大桶,都快摆不下了。
男生:“?”
他声音惊悚地拔高:“每天十斤?!”
祝余双手抱臂,斜眼睨着他,“别以为我不知道,就算仔猪每天也能有四五斤粪尿。”
男生:“……”
不是学农的吗?她咋知道的?
总之,男生逼不得已答应了给祝余送一个月猪粪,多了不行,但十斤还是可以的,拿上自己猪崽的,再从室友那儿分点……这么一想,他命苦地闭上眼睛,想要流泪。
他以后每天都要臭烘烘的了呜呜呜。
……
每天晚饭后,祝余就捏着鼻子来到试验田,管林负责人借辆小推车,去畜牧系找犯猪负责人——哦,他的名字叫孙壮壮。
一边交接,孙壮壮一边四处张望。
祝余很不理解:“我拿你的猪粪,是为了种试验田的地,学校的地,又不是出去卖了。你这么鬼鬼祟祟跟偷东西似的干嘛呢?”
孙壮壮:“嘘!小声点!”
他警惕地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我们系的粪——我说猪的粪,你们系都抢着要呢!我这偷偷给你匀点,要被发现了咋办?”
祝余:“……你说得对。”
她也狗狗祟祟贼眉鼠眼起来,眼观六路,踮着脚推上车刚准备跑,忽然回过身来,“你的猪最近是不是不太长秤了?”
提起这个孙壮壮就很哀怨。
就是那天被祝余吓过以后,他的猪崽连饭都吃不香了!原本比同学们的小猪胖了好几斤的,现在都快比它们瘦了!
祝余有点心虚地别开眼,嘟嘟囔囔,“谁知道你的猪这么胆小——我这儿有个饲料的配方,你要不要试试?”
孙壮壮怀疑地看着她。
祝余只当没看见,自顾自说:“玉米57.7%,高粱10%,麸皮5%,豆饼21.5%,鱼粉5%,贝壳粉0.5%,盐0.3%——你严格按照这个配方来,千万不要灵机一动啊。”
孙壮壮还是怀疑地看着她。
这个配方和他们系常用的不太一样,听着倒挺像那么回事儿的,真有用吗?
孙壮壮谨慎地问:“你从哪儿看到的?”
“当然是书里,”祝余随口敷衍,实际上是她上辈子的记忆,看的书太多,杂七杂八都记得一点,这配方可是得到时间验证的好方子。
祝余不耐烦了:“你记住了没?”
孙壮壮特别想不相信,但看着祝余强势的眼神,还是悻悻从绿挎包里掏出纸笔,“你再说一遍呗?我现在记。”
祝余又重复了一遍,看他记得清清楚楚了,才满意地点头,“你就用吧,保准满意,祝你的猪噌噌上秤长成大肥猪啊。我走了。”
她推着车一溜烟就不见了踪影。
……
孙壮壮本来没把这个方子放在心上,但第二天来到猪圈,看着其他同学的小猪都吃得库库的,再看自家的,感觉都掉秤了。
反正试试,就一天也没事吧?
这么想着,孙壮壮掏出口袋里的配方,按照上面的比例,把一样样饲料倒出来,混在一起,还好都是常见材料,系里都有。
他混好饲料,推到小白猪面前。
“吃吧,多吃点。”
他摸着猪的脑袋,一点也不嫌弃,它还不到四十斤重,被他养得干干净净,一点也不脏臭。
孙壮壮充满爱怜,轻声细语地说:“吃得饱饱的,壮壮的,这学期我的实践课成绩可就靠你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