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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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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创业失败的消息,柳依是从母亲嘴里听到的。

那天她刚把柳寅从幼儿园接回家。女儿坐在客厅地板上给布娃娃梳头,嘴里念叨着只有她自己听得懂的对话,布娃娃的头发被她梳得打了结,她也不急,一根一根地用手指慢慢分。

柳依在厨房热牛奶,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让她本能地愣了一下——母亲。

她已经大半个月没有主动打过电话了。自从那笔钱转过去之后,母亲就像潮水一样从她的生活里退得干干净净,连过年的时候都只发了一条四个字的短信:新年快乐。

柳依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回了同样四个字。

她擦了擦手,接起电话。

“柳衍那边出事了。”母亲的声音没有铺垫,没有寒暄,开门见山。

语气里有一种柳依很久没听到过的紧迫,但又不是纯粹的慌乱——是那种天塌下来必须找人顶着的、不容商量的语调。

“资金链断了,下个月的货款付不出来,之前投进去的钱全卡在里面。供应商堵在门口,她不敢上班。”

柳依把煤气灶的火关小了。

牛奶在锅里微微冒着热气,她用勺子搅了一下。

她没有再问些什么,只是问,

“多少?”

母亲报了一个数字。

那个数字比柳依这辈子经手过的所有钱加起来还要大。

她握着手机,另一只手还拿着勺子,勺子搁在半空中,牛奶从勺沿滴回锅里。

“我哪有那么多钱。”她说。

“你想想办法。”

“我真的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柳依以为母亲会像往常一样叹一口气,说一句“那你自己注意点”,然后挂掉电话——就像她每次没能从柳依这里榨出更多时那样,用一种精心设计的失望作为惩罚。

但这一次没有。

母亲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里的紧迫已经退潮了,换上了一种更冷静的、更让柳依熟悉也害怕的东西。

那是母亲在交易达成之前才会用的语气,平稳,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棋子落在棋盘上,提前算好了三步之后的走法。

“你那个工作,是在金融城对吧。秘书助理,朝九晚五,你找了三个月才找到的。”母亲把每一个短句都咬得很清楚,“你们公司那栋楼,大堂是旋转门,我上次路过看到了,挺气派的。你说,如果我去你公司,跟你领导说你亲姐姐有难你不肯帮,她会怎么看你?你以后还怎么在金融城混?”

柳依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

她靠在厨房的料理台边,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按在台面上,指尖冰凉。

料理台上有一块瓷砖裂了一条细缝,是她搬进来的时候就有的,厂家的瑕疵。

她每天做饭的时候都能看到那条缝,像一片干涸的河床。

她想起三个月前接到录用通知那天。

她抱着柳寅在客厅里转了一个圈,柳寅咯咯笑,问她妈妈你为什么高兴。

她说因为妈妈找到正式的工作了。

柳寅说什么是工作。她说工作就是可以给你买新蜡笔的东西。

那天晚上她破天荒地给自己煮了一杯咖啡,坐在窗台上看着楼下的街灯,觉得日子终于有了一点起色。

现在那一点起色正被母亲捏在手里,像捏着一根蜡烛的火苗。

如果不答应她的话,她会去闹的。

柳依很肯定。

“依依,你会帮姐姐的,对吧?”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很平。

柳依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

她拿起手机,把柳寅托给保姆,去了街角的at机。

余额数字跳出来——三十万英镑,是她存了整整一年存下来的。

本来打算给柳寅换一张新书桌,旧的那张桌腿已经晃了,她用硬纸板垫了好几次。柳寅画画的时候桌子会轻轻晃,她从来不抱怨,只是用左手按住桌角,右手继续画。

她把小数点后两位都看了一遍,然后点了转账。

她的存款只剩下三位数。

“转了。”她说。

“好。”母亲说,“依依,我就知道你懂事。”

电话挂了。

厨房里只剩下煤气灶上小火苗的嘶嘶声和客厅里柳寅跟布娃娃说话的声音。

柳依把手机放在料理台上,屏幕朝下。锅里的牛奶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奶皮,她用勺子把它搅破了,然后把牛奶倒进杯子端到客厅。

柳寅接过去喝了一口。

然后她放下杯子,歪着头看她。

“妈妈,你的眼睛红了。”

“被烟熏的。”柳依蹲下来,把女儿的衣领理了理。

那件小毛衣是去年买的,袖子已经短了一截,露出一小段手腕。她该给女儿买新衣服了。

她的手在衣领上停了一秒,然后把脸

埋进女儿小小的肩窝里,就那么停了一会儿。柳寅没说话,用小手拍了拍她的后脑勺,像她平时哄女儿睡觉那样,一下,一下,又一下。

晚上柳寅睡着之后,柳依没有去浴室。

她坐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背对着女儿蜷缩着。

哭的时候她把被角塞进嘴里,一点声音都不敢出。

但发抖这件事是藏不住的——床垫在微微地颤,枕头在微微地颤,连床头柜上那杯水都在微微地晃。

她没有哭很久,因为她明天还要早起送柳寅去幼儿园,然后上班。

她掐着自己的手背让自己停下来。手背上的红印子第二天早上还没消,她在上面涂了点遮瑕膏。

身后的床垫轻轻动了一下。

柳寅没有翻身——她醒了,或者说她一直都没睡着。她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妈妈后背的轮廓,看着那条被子还在偶尔抽动一下。三岁的孩子不知道“资金链”是什么,不知道“转账”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妈妈在哭——因为姥姥的电话。

总是这样。

她看着妈妈压抑的背影,没有说话,没有爬过去抱她。

她只是安静地躺在自己的小枕头上,把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轻轻放在妈妈的背上。

隔着被子,柳依没有感觉到。

那段日子过得很紧。

柳依把能省的全省了。咖啡不喝了,午饭带便当,地铁卡充最便宜的套餐。柳寅在幼儿园的午托费拖了一个月,她跟老师说下个月一定补上,老师说没关系,她鞠躬鞠得老师都尴尬了,老师扶着她的肩膀说真的没关系。

她没有跟罗迪说。她试过打他的电话——卫星电话,断断续续,打三次能接通一次已经算幸运。那次接通了,她听到他那边有海鸟的叫声,浪拍在船身上的声音,风灌进话筒的呼呼声。

他听起来很快乐,像一个逃课成功的少年。他说这里太美了柳依,我们以后一定要来看看,海水清得像玻璃一样,能看到海底的珊瑚。

她听着他的声音,把到了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她说那挺好的,你注意安全。

他说我爱你。

她说我知道。

挂掉电话之后她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手机握在手心里慢慢变凉。

她还想跟他结婚呢。

这句话她现在已经不太敢在心里说了,但它还是在那里,像一颗硌在鞋底的小石子,不致命,但每走一步都疼。

晚上柳寅睡着之后她对着笔记本电脑接翻译的零活,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敲,敲到凌晨眼睛发酸。

天亮之前关上电脑躺回床上,闭眼之前脑子里还在转那些没翻完的英文长句。

她没有再买过一件新衣服。

衣柜里还是那几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和毛衣,袖口的线头她自己拿针收了,针脚不齐,但远看看不出来。走在街上经过橱窗的时候她会停下来看一眼,只是一眼,然后继续走。

埃利奥特·哈格里夫斯是在一个周四晚上出现的。

柳依加班到七点,从办公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街上在下小雨,她没带伞,站在旋转门旁边的屋檐下等雨小一点。

一辆深灰色的轿车停在路边,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她见过一次但说不上认识的脸。棕色的头发,鬓角发白,但轮廓很深,他穿着深蓝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

“柳小姐。”他叫她的名字,发音很准,像是练习过。

“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我送你吧。”

柳依站在屋檐下看着他。

她想起来了——上个月公司办过一个酒会,她是现场的工作人员之一,负责签到。他在签到台前站了一会儿,跟她聊了几句,问她在这里工作多久了,她说了,他点点头,递了一张名片。

她没有打那个电话 但现在这张名片大概还在她包里某个角落里。

“hargreaves先生。”她说。

“call elliot”他说,“上车吧,雨真的不会停。”

柳依看着外面的雨幕,还是上了车。

车厢里很安静,皮革和雪松的味道,空调的温度刚刚好。

收音机里放着一首她没听过的爵士乐,音量开得很低。

他没有问东问西,只是递给她一盒纸巾让她擦脸上的雨水,然后安静地开车。雨刷在挡风玻璃上一下一下地刮,街灯的光被雨水晕开成一团一团的暖黄色。

从那以后他开始约她吃饭。

每次都是不同的餐厅,每次都在她公司附近,每次都说“正好在附近谈事,顺便”。

她推开餐厅玻璃门的时候,每次都能一眼就认出他,因为他和这间餐厅里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他坐在靠窗的卡座上,脊背挺得笔直,不是那种刻意的、绷紧的端正,是长在骨头里的松弛的直。

他头发是很深的棕色,鬓角刚刚开始泛白——不是灰白,是银白,像冬天早晨的霜,薄薄地落在两鬓,反而衬得其

余的发色更深更浓。

他不去遮掩这些白发,也不刻意展示,只是让它们在那里,像树木到了秋天自然会变颜色。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剪裁极好——肩线贴合得像是从他身上长出来的,袖口露出一小截衬衫的白边,不多不少刚好半厘米。袖扣是银的,很小,不凑近了看不清上面的纹样,但触感很沉。衬衫是白色的,领带的结打得恰到好处,不是那种为了体面而勒紧自己的规整,而是驾轻就熟的松弛。

他皮鞋是手工擦的,鞋面光洁到可以照见天花板上水晶吊灯的碎光。面前的桌上铺着白桌布,摆着两副银质餐具和一支点燃的蜡烛。蜡烛是白色的,火苗在空调的微风中轻轻晃。

他看到柳依的时候站起来,替她拉开椅子。手只搭在椅背最边缘的位置,力道很轻,方向很准。

柳依坐下来的时候每次都能闻到他身上有一种很淡的雪松味,不是香水,大概是衣柜里的香木。

柳依已经很久没有坐在铺着白桌布的餐桌前吃饭了,上一次还是罗迪在的时候。她点了一份海鲜意面,吃到一半想起柳寅喜欢吃虾,就把虾仁挑出来放在盘子旁边,打算等会儿单独打包。

埃利奥特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只是偶尔喝一口红酒,隔着烛光看她。

他没有问她的过去。只是聊了一些很平常的话题——工作怎么样,女儿乖不乖,喜欢吃什么。

他说他知道她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语气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很平淡的陈述,像是在说一件他知道但不会拿来大做文章的事。他说起自己:四十七岁,从没谈过恋爱,直到现在还没成家。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有一丝很淡的弯起。

“你是个了不起的母亲。”他说。

柳依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在看她,而是在看自己手里的酒杯,杯沿上留着一圈极浅的红酒渍。

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得很短很干净。她在心里无端地想,这是一双从来没有谈过恋爱,没有结过婚,也从来没有替孩子换过尿布的手。

他从不让柳依碰账单,也从不让柳依碰打包盒。

他亲自动手,把没吃完的菜一样一样夹进餐盒里,盖上盖子,装进纸袋,递给她的时候说:“这个给寅寅带回去。”他说“寅寅”两个字的时候发音不太标准,把第二声念成了第一声,但他每次都坚持叫这个名字,不叫“你女儿”,不叫“那个孩子”。

柳寅,像是他已经认识这个小女孩很久了,只是还没见过面。

到第五次约会的时候,柳依差不多摸清了他的来意。

他想嫁给她。

不是那种年轻人的冲动求婚,是成年人的、把一切条件都摆在桌面上的商务谈判。

那天他点了一瓶她叫不出名字的红酒,前菜撤下去之后他把刀叉放下,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双手交迭放在桌面上,坐姿比平时更端正了一些。

“柳小姐。”他说——他一直叫她柳小姐,从第一次到现在,不因为约会了五次就改口叫她柳依。

“我有话跟你说。不是求婚,但差不多。”

柳依看着他。烛光在他深棕色的瞳孔里跳了一下。

“我知道你现在很难。”他说,“我不是要乘人之危。我只是觉得你需要一个选择。”

他说他知道罗迪·德莱文的事。

他没有批评罗迪,甚至没有说一句坏话,只是用一种很平淡的语气陈述事实——德莱文家的规矩有多严,罗迪为什么从来不提结婚,为什么从没带她去过家里。

“他不是不爱你,”他说,“但他没有为你争取过任何东西。他以为把钱打过来就够了,但他从不知道怎么为你提供安全感和稳定的生活。”

柳依想反驳,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他把红酒瓶拿起来,给她倒了半杯,又给自己的杯子里加了一点。

“我不一样,”他说,“我有能力为你提供优渥的生活和高贵的社会地位,你想要的安全感,我能给你一切我能力范围内你想要的东西,无论你说不说,我都会弄清楚的。”

他说:“只要你点头,我们马上可以结婚。柳寅会有最好的学校,最好的生活。我会把她当亲生女儿一样培养,她会继承我们的财产。”

柳依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用叉子把盘子里剩下的意面卷起来,又松开,又卷起来。面已经凉了,酱汁凝成一层薄薄的膜。

她想反驳他。

想说罗迪在图书馆蹲在她面前的时候眼睛有多认真,想说他在爱丁堡窗台上挂的那棵小圣诞树,想说他在咖啡馆里说“我要当爸爸了”的时候声音有多亮。

但这些话涌到喉咙口就停住了,像被一道闸门拦住。

因为他说的是对的。

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她一直都知道。

柳依把叉子放下。盘子里的意面还剩一半。

她想,这家餐厅的虾仁真的很新鲜,柳寅会喜欢的。

那天晚上他送她回家。

车停在街角——他从来只送到街角,不送到楼下,像是知道她还没准备好让邻居看到一个陌生男人送她回家。

她下了车,裹紧大衣往公寓楼走。走到楼门口的时候,她看见街对面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不是罗迪。

是母亲。

即使她很希望那个人是罗迪。

母亲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旧大衣,手里挎着一个布袋子,头发被夜风吹得散了几缕。她站在那里,隔着一条窄窄的街道,隔着伦敦冬天湿冷的夜色,直直地看着她。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马路中央。

母亲没有走过来,没有叫她,没有挥手。

只是在确认完什么之后,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但柳依看得清清楚楚。

然后母亲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背影很快被夜色吞没。

第二天下午,母亲打电话叫她回家。

柳依把柳寅留在幼儿园,坐四十分钟地铁到东区。

她推开联排屋的门,走廊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她摸黑换了鞋。

客厅的窗帘拉着,只亮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落在沙发和茶几上。

茶几上放着两杯茶,冒着热气。一杯在母亲那边,一杯在对面。对面的那个杯子是她的——她从小用到大的杯子,白瓷底上印着一朵蓝色的小花,杯沿上有一个很小的豁口。

母亲坐在沙发上。

她今天穿了那件深紫色的开衫。

那是柳依很多年前用第一份打工的薪水买给她的,袖口已经起了毛球,但颜色还是很好。

她说她平时舍不得穿。

“来了。”母亲说。她没有站起来,只是往旁边挪了半个身子,给她腾出位置。

柳依走过去坐下,手放在膝盖上。

沙发还是小时候那张,弹簧已经松了,坐下去会往下陷一块。

母女俩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没有挨上。墙上那口老钟的秒针在走,一下,一下。

母亲没有马上说话。她把茶端起来,吹了吹,又放下。

杯底磕在玻璃茶几上,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然后她转过头来看柳依。

她的目光从柳依大衣袖口的磨损处扫过,从她手腕上那个手工制作的编绳,最后落在她脸上。

“你瘦了。”母亲说。

柳依等着。

她知道这不是开场白。

母亲的手指在茶杯边缘来回划了两圈,然后停下来。

她没有看柳依,看着窗帘上透进来的一线灰白的光。窗外有鸽子飞过,影子从窗帘上一闪而逝。

“你那个男朋友——罗迪。他是不是从来没跟你提过结婚的事。”

不是问句。

柳依没有回答。

母亲也不需要她回答。

“你当我不知道。”母亲说。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低到几乎被暖气管里的水声盖过。

“你把钱填给家里,你当我不知道那些钱是你的。德莱文家给的那笔——你有多少是骗我的,我不问。因为我知道你也不容易。”

柳依看到母亲的手在茶杯边缘上轻轻抖了一下。

不是装的。

她从小就见过母亲装出来的颤抖——每一次需要让女儿心软的时候,母亲的肩膀都会恰到好处地抖一抖,睫毛会恰到好处地湿一湿。

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母亲的抖是手指尖的,很细微,像是她自己在压,但没压住。

“柳依。”母亲叫她的名字。母亲很少叫她的名字,通常叫“你”,或者“依依”。

但今天她叫了“柳依”。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有一种陌生的、笨拙的重量。

“我这一辈子,”母亲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没过过几天好日子。你姥姥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们姐妹俩拉扯大。我没本事,只能靠那点裁缝活,做点小生意,几分钱地攒。我也想对你们好,我也想公平。”

她停了一下,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柳衍不争气。但她是我女儿,我不能看她死。你也是我女儿,你知道我最怕什么,我们一家三个女人,就这样过着困苦的生活,一眼望不到头的苦日子。”

她的眼眶红了。

睫毛湿了。

眼泪没有掉,就在眼眶里转着,像两颗被封在玻璃珠子里的小水泡。

“那个elliot hargreaves,”母亲终于说到了这里,声音里的颤抖也止住了,像是过了那个最难的坎,剩下的路可以平着走了,“我昨天见到他了,他不是小伙子了,但他仍然很英俊,并且事业有成,他不嫌弃你有过寅寅。他能给你和寅寅一个家,你难道还要再等罗迪吗?你要等他到什么时候?一辈子吗?”

她站起来,走到柳依面前。

柳依抬起头看她,她低头看柳依

。母亲的手伸过来,把她额前掉下来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那个动作轻得像羽毛。柳依整个人僵住了——她不记得母亲上一次这样碰她是什么时候。大概是十岁那年发烧,母亲用嘴唇试她额头的温度。但那也可能是她记错了。

可能是柳衍发烧,她在旁边看到的。

“你嫁给他,依依”母亲说,“我都是为你好。”

“好”字落下来的时候,柳依觉得自己的脊椎被人一节一节地按了下去。

那天晚上她回家之后没有开灯。

她在黑暗的客厅里坐了很长时间,大衣没脱,围巾没解,手还是冰的。

厨房的水龙头没有关紧,隔几秒滴一滴水,在安静的房间里像是某种倒计时。

她想起十六岁那年站在肯辛顿公寓门口,怀里抱着一包腊肉,等姐姐派对结束。她想起十七岁在图书馆自习室里,罗迪蹲在她面前说“做我女朋友”。

她想起十九岁在诊所塑料椅上被母亲截住,母亲说“你不能打掉这个孩子”。

她想起这些年来她为柳衍填过的每一个窟窿、为母亲转过的每一笔钱、为罗迪等过的每一个深夜。

她从来没有自己做过决定。

从来没有。

她走进浴室,关上门,打开水龙头。水流冲过浴缸壁的声音灌满了整个狭小的空间。

她站在镜子前面看自己的脸。镜面上慢慢蒙了一层水雾,她的脸越来越模糊,先是眉眼,然后是嘴唇,最后只剩下一团轮廓。

她忽然想,如果自己就这样消失了呢。如果她打开这扇窗,从这栋楼跳下去。

罗迪还在海上,大概要过很久才会知道。母亲会难过一阵子,然后替她把柳寅带大,大概还会让柳寅嫁一个有用的人——如果她没做出一番事业的话。

柳寅会忘了她,三岁的孩子记不住太多东西的。

水龙头还在响。

然后她听见门外有一个很小的声音。那个声音不像她想象的任何东西,像一把小锤子敲在玻璃上。

“妈妈。”

她关掉水龙头。

门外安静了一秒。

“妈妈,你在里面吗。”

柳依把门打开。

柳寅站在门口,穿着那件印着兔子的睡衣,光着脚丫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

她的头发睡乱了,刘海翘起来一小撮,手里攥着她的小毯子,毯子拖在地上,像一个小小的披风。

她仰着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暗光里显得格外亮——和罗迪一模一样的灰蓝色。

“妈妈,我睡不着。”她说,“你陪我睡。”

柳依蹲下来。

她的眼睛还是红的,睫毛上挂着没擦干的水珠。

柳寅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她的睫毛。水珠沾在柳寅的指尖上,她把手指收回来看了看,又抬头看妈妈。

“你哭了。”她说。

“没有。”柳依说,“妈妈洗了脸。”

柳寅没有追问。她把小毯子搭在肩上,往前走了一步,两只小手捧住妈妈的脸。她的手太小了,只能盖住妈妈的颧骨。

她看着妈妈的眼睛,很认真地说:“妈妈,我长大了哪里也不去。我们两个一直在一起,我最爱你了。”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下一个词的发音。

“世界上最爱。”

柳依愣住了。

“你等姥姥爱你,”柳寅说,吐字很慢,很用力,像是在复述一个已经在心里练习过很多遍的句子,“你不要等她了。我会爱你的,世界上最爱你。”

她把脸埋进妈妈的颈窝里,小小声地说:“妈妈我爱你。”

她把脸又往里面埋了一点。

“世界上最爱。”

柳依把女儿抱起来。

柳寅的腿缠在她腰上,脸埋在她颈窝里,毯子从肩上滑落掉在地上。

柳依抱着她,感觉到女儿小小的身体传来的温度——柔软,温热,像一只刚出生的小动物。

柳寅的小手在她的后脑勺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那是她哄女儿睡觉的方式,现在被女儿用来哄她。

窗外伦敦的夜色正在一寸一寸地变深。

柳寅已经在她肩头睡着了,呼吸均匀地落在她的脖颈上,温热的,带着一点橘子味——是晚饭时候吃的那个橘子。

第二天早上,柳依给elliot hargreaves打了一个电话。

窗外的天还没亮透,晨雾正在慢慢散开。

柳寅还在睡,翻了个身把被子踢掉一半。

柳依伸手替她掖好被角,手指在女儿脸颊上方停了一秒,虚虚地描了一下她的眉眼。

然后她拿起手机,拨出那个已经在通讯录里存了好几周但从来没打过一次的号码。

响了两声,那边接起来了。

他的声音很清醒,不像是在睡梦中被吵醒的

“elliot先生,”她说,“我是柳依。你上次说的话——我想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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