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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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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念的是同一所中学。

圣安德鲁公学,伦敦北部一所有着红砖校舍和哥特式尖顶的私立学校。柳依是靠奖学金进来的,罗迪是靠姓氏。

罗迪·德莱文在那年秋天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退出了学校橄榄球队。

教练在办公室里拍了桌子,说他是三年来最好的边锋,他说他知道,但他现在有比赢球更重要的事。

第二件,他把自己那辆凯旋机车的后座重新包了一层软垫,因为之前那个太硬,坐着不舒服。

第三件,他开始每天提前半小时起床,绕路二十分钟去东区接一个人上学。

柳依一开始是拒绝的。

她说太远了,太麻烦了,被别人看到了不好。

罗迪把她的书包从肩上卸下来挂到机车后视镜上,说:“你觉得我像是怕麻烦的人吗?”柳依说不出话,只能坐上去,攥着他校服外套的后摆,在伦敦清晨的薄雾里穿城而过。

母亲就站在二楼的窗边,隔着那层白纱窗帘,把楼下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她没有阻拦她谈恋爱,因为她认识罗迪的姓氏。

他们的一天是从清晨六点五十开始的。

罗迪会准时出现在她公寓楼下,机车引擎突突地响,手里永远拿着两杯热可可。

柳依下楼的时候总是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头发有时候没梳好,校服领子有时候没翻好,他看都不看,先伸手帮她把领子理好,再把热可可塞到她手里。

罗迪会把那双像翡翠一样闪耀的眼睛眯得只剩下一小缝,然后对她说一句“早上好”。

然后等她喝完第一口才发动引擎。

从东区到圣安德鲁公学的路有二十多分钟,这二十多分钟是她一天里最喜欢的时刻。

她侧坐在后座,一手攥着他的衣服,一手握着热可可,风从耳边过去,他后背的温度透过两层校服传过来。

他偶尔会指着路边某个地方大声跟她说话,比如“那家店的甜甜圈很难吃”或者“上次我在这里差点被一只鸽子撞到脸上”,都是毫无营养的话,但在风里听起来格外好笑。

她笑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把额头抵在他后背上,他没有回头,但她感觉到他坐得更直了一点,像是想替她挡住更多的风。

学校里的人很快就知道了。

圣安德鲁公学不算大,这种消息传得比流感还快。

柳依走在走廊上,能感觉到有人在看她。不是恶意的看,但被打量本身就是一种压力。她习惯了做透明人,忽然之间不能透明了,她有些不自在。

但罗迪从来不给她退缩的机会。他在食堂端着餐盘走到她对面坐下,把她碗里挑出来的胡萝卜夹到自己碗里,他在走廊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蹲下来给她系松开的鞋带,他在下雨天把自己的伞塞到她手里,自己淋着雨跑进教学楼,湿着头发在楼梯口朝她笑。

他用一种近乎蛮不讲理的方式把她从角落里拽了出来,让所有人看到——看清楚了,这个女孩是我的。

表白发生在一个很普通的傍晚。

十二月初,伦敦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落地就化,但天空是那种发白的灰,校园里的梧桐树挂了一层薄薄的白色。

柳依在图书馆自习室里做数学卷子,罗迪在他对面复习物理,玻璃窗上起了一层雾,像蒙了一层朦胧的白纱。

她做完了最后一道大题,抬起头来看他,发现他早就放下了笔,正托着下巴,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你看我干嘛?”她摸了摸自己的脸,以为沾了墨水。

“我在算。”他说。

“算什么?”

“算我这辈子还能看你多少次。”他把笔在手指上转了一圈,“算不出来,因为我希望它应该接近于正无穷。”

罗迪唇角轻轻一挑,勾出抹漫不经心的痞笑。

他像加勒比海最浅的海水的浅绿瞳仁在昏暗中漾着细碎光,定定落在她身上,语气懒懒散散:“我今天刚学的,它代表无数次。”

柳依愣住了。

手里的计算器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罗迪把笔放下,拉开椅子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

自习室的灯光是惨白的日光灯,照在他的脸上,把所有的细节都照得一览无余——他鼻梁上那一点淡淡的雀斑,他发际线上翘起来的一小撮碎发,他浅绿色眼睛里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认真。

“柳依。”他蹲下来,和她平视,两只手撑在她椅子的扶手上,把她圈在一个很小很小的范围里。

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和松木须后水,太熟悉了,熟悉到她哪怕在这种场面下也觉得安心。

“我知道你不习惯被人注意,”他说,“我知道你习惯了一个人待着,习惯了什么都自己扛。我见过你在走廊上低头走路的样子,见过你被人看了一眼就把脸别过去的样子,我全知道。”

他没有碰她,只是那样看着她,用那种不容商量的语气继

续说下去。

“但我想做那个可以保护你的人。你什么都不用改,继续低着头走路也可以,继续躲着人也可以,你只要让我站在你旁边就行了,我要做你的伞,london”

柳依心砰砰的跳着,好像要冲出她单薄的皮肉,飞向对面的胸口和他的心紧紧纠缠。完全没有预兆,好像就是突然之间眼睛一热,然后眼泪就滚了下来,落在校服裙子的褶皱上,留下一个深蓝色的小圆点。

罗迪伸手把她脸上的眼泪擦掉,大拇指从她的颧骨上慢慢滑过去。

他的手有些凉,但动作很轻,像是在擦一件很薄很薄的瓷器。

“你在害怕吗?”他笑了,但声音也有点哑,“可我还没说完。”

她看着他,望进那连绵的碧色里。

“做我女朋友。”他说,“不是那种试试看的,是那种我要跟所有人说的,我要带你去所有地方的,我要你每天早上都喝到我买的热可可的那种,跟我永不分离的那种。”

自习室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日光灯管发出的细微嗡鸣声。

窗外有乌鸦飞过,翅膀扑簌扑簌地响。柳依看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翘了起来。

“好。”她小声答应,“我们永不分离。”

罗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站起来,把她也拉起来,伸手把她的头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他的身上还是那股熟悉的香味。柳依把脸埋进去,听到他的心跳和她的心跳迭在一起,跳得一样快。

那天晚上他们在图书馆门口分开。

柳依要坐公车回家,罗迪要去机车棚取车。

雪已经停了,地上湿漉漉的,路灯的光在水洼里碎成一片。

她走出两步,听到他在背后叫她。她回过头,他站在路灯下面,手插在裤袋里,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融成很细小的水珠。

“柳依!”他喊。

“嗯?”

“没事,”他说,“就是想再看你一眼。”

柳依转过身继续走,走了几步,忍不住笑了出来。她的脸埋在围巾里,围巾是灰蓝色的,羊绒的,罗迪上周送她的。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一定还在看。

圣诞节前的最后一天上课,罗迪带她去了摄政街看灯。

那条街在十二月会挂满天使灯,巨大的发光翅膀在街道上空展开,把整条街照成一片流动的金色。

柳依以前只在电视上看过,从来没有亲眼见过。她站在人行道上仰着头,嘴巴微微张开,眼睛被灯光映得亮晶晶的。

罗迪站在她旁边,没有看灯,一直在看她。

“你怎么不看灯?”她发现他在偷看。

“不看,”他说,“灯旁边才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东西。”

柳依假装没听见,继续往前走,但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把手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来,伸过去碰了碰他的手背。

罗迪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直接握住了她的手,十指扣进去,塞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那个口袋很大,塞了两只手还是暖的。

他们在摄政街上走了很久,从街头走到街尾,又从街尾走回来。

罗迪给她买了一杯热红酒,她喝了一口就被酸得皱起整张脸,他笑得弯下腰去,笑完拿过她的杯子自己喝完了。

柳依看着他就着自己喝过的杯沿喝那杯热红酒,忽然觉得这个动作比接吻还要亲密。

新学期开始之后,罗迪被学业压得紧了一些。

高三最后一个学期,爱丁堡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已经拿到了,但他还要应付最后的考试。

柳依开始主动去图书馆陪他复习,坐在他对面,安安静静地写自己的作业。有时候她抬起头,发现他又在看她,就用笔敲一下他的手背,说“看书”。

他就乖乖低下头,过了五分钟又开始看她。

五月份,罗迪把一封请柬压在她的课本下面。

米白色的棉纸信封,封口处是德莱文家的深蓝色火漆印。

柳依拆开的时候手指是抖的。里面用花体字印着她的名字,下面一行是罗迪潦草却有力的手写笔迹:一定要来,等我安排。

安排三天后到了。

一个扁平的盒子在课间被递给她,深蓝色缎带,哈罗德百货的徽标。柳依拆开的时候同学刚好路过,探头看了一眼,发出了一声意味悠长的“哇哦”。

盒子里是一条裙子。

深蓝的底色,近乎午夜的颜色,面料是丝绸和薄纱的迭层,在光线下泛出一种极细微的银灰色光泽。

领口是方领,开得不算低但刚好露出锁骨,袖子是透明的薄纱,腰线收得很高,裙摆从小腿处开始散开,像一朵倒置的郁金香。裙子下面压着一双同色系的缎面高跟鞋,鞋码是她的码。

盒子的内盖上有一张卡片,罗迪的字迹:yfestgown,foryprecioone

柳依蹲在地上,把裙子抱在胸口,

蹲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十六岁那年站在肯辛顿那间公寓门口,穿着洗得发白的卫衣和膝盖破洞的牛仔裤,手里攥着一包腊肉。

那条街区的女孩子们穿着亮片裙和高跟鞋从她身边走过去,眼睛平视前方,没有一个人看她。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像她们一样。

毕业舞会那天是六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六。

柳依穿着那条裙子从家里走出来的时候,罗迪已经在楼下等了。

他穿着黑色西装,深蓝色领结,头发用发胶固定得整整齐齐。但当柳依推开宿舍楼的玻璃门走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愣住了。他的手指本来在转机车钥匙,钥匙掉在地上,他没有捡。

柳依站在台阶上,深蓝色的裙摆在暮色里轻轻晃动,方领刚好露出锁骨,那条银链子上的蓝宝石坠子正好落在骨窝的位置。她没有烫头发,只用鲨鱼夹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耳侧。

她化了很淡的妆,口红是豆沙色的,睫毛刷了一层薄薄的膏。她紧张得不敢看他,手指捏着裙摆的边缘,指节泛白。

“怎么样?”她的声音像绷紧的弦。罗迪没有说话。

她的盘发让她露出完整的脖颈和锁骨,形状优美,像最优雅的天鹅献上华丽的舞姿,锁骨上是他送的那条银链子,坠子是一颗很小的蓝宝石,在暮色里闪了一下。

罗迪没有回答。

他走近了一步,弯腰把钥匙捡起来,然后伸手把她耳侧落下来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指节不经意地从她耳后的皮肤上滑过,那个动作很轻,但他的手指像烙铁一样烫。

柳依的呼吸卡在喉咙里,他低下头看她,两个人的距离近到她可以数出他的睫毛。

“好看。”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太好看了。”

柳依垂下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道弧形的阴影。

她知道自己的耳朵又红了,知道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像某种玄妙的鼓点和音符,在暮色里和他共振,被他牵动心弦。

但她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让他把自己看个够。

舞会在圣安德鲁公学的老礼堂里。

穹顶很高,挂着几盏水晶吊灯,光线调得很暗,暖黄色的光晕落在深色橡木的地板上。长桌上铺着白色桌布,摆着银质烛台和高脚杯,乐池里一支小型爵士乐队正在奏一首很慢的曲子,萨克斯的声音像一条绸带在天花板下面缓缓飘。

柳依挽着罗迪的胳膊走进去的时候,感觉到很多双眼睛转过来看她。

她下意识地收紧手指,指甲在罗迪的西装袖子上掐出一个小小的凹痕。

他偏过头,嘴唇凑近她的耳朵,声音压得很低:“别紧张,你比这里所有人都好看。”

他带她走进舞池。

柳依不会跳正式的舞步。但罗迪把她的手搭在自己肩上,自己的手虚虚地扶在她腰侧,带着她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转圈。他的舞步很稳,他让她踩在他的皮鞋上,带着她翩翩起舞。她的高跟鞋踩在他擦的锃亮的定制皮鞋上偶尔踉跄一下,他就收紧手臂把她扶住。

“现在你会跳舞了。”他低头看她。

“这哪里算?”柳依被他逗笑了。

“没关系,有我在你就会跳舞。”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柳依抬头看他。

水晶吊灯的光落在他的头发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金色的边。她忽然想起他们初遇那晚,他站在肯辛顿那间公寓的门口,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

那时候她以为他只是她人生里一个短暂的意外,一个走错片场的演员,天亮之前就会谢幕。

但他没有走。他把她从角落拉进舞池,替她挡开人群,给她拧开一瓶柠檬水,带她在深夜里看过整个伦敦的灯火,然后在那个普通的傍晚蹲在她面前,说要做她的伞。

“罗迪。”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

“你爱我吗?”

他低头看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那天在舞池里一模一样,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又带着点只有她看得懂的认真。

他没有说“我爱你”,他只是说,

“我们不会分开的。”

只是把扶在她腰上的手收紧了一些,带着她转了一个更慢的圈。

那时候的柳依就知道誓言从不会永远兑现,但她也不会想到它的时效那么的短暂,轻的像浮在空气里的泡沫一样,她还未伸手去抓,就毫无征兆的消散了。

那天晚上舞会结束之后,他开着玛莎拉蒂送她回家。

柳依坐在后座,裙子外面裹着他的西装外套,手里拎着那双缎面高跟鞋——他在车里给她准备了一双拖鞋。

豪华的跑车在空荡荡的深夜街道上驶过,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伦敦的雾蒙蒙的街头被玛莎拉蒂的车灯点亮,引擎的嗡鸣和她的心跳融合。

他没有送她到家楼下。

罗迪的玛莎

拉蒂把她送到了她们初遇那天去到的伦敦郊外。

玛莎拉蒂缓缓停稳,远离了市区的楼宇与人潮,大片草地顺着缓坡铺展,老树疏疏落落地立在路旁,枝叶在微凉风里轻轻晃动。

天际晕开浅灰的薄霭,远处的城市缩影被压缩成一片片的晦暗不清的影子,连风的味道,都带着熟悉的潮湿的泥土味。

“柳依,”他叫她,“你想不想做一些有意思的事情?”

柳依从车内后视镜看到他的眼睛,在夜色的车厢里闪着野性的绿色,在车窗外景色的映照下像丛林里蛰伏的兽瞳,带着和平常完全不一样的侵略感。

像什么呢?柳依想,像那条引诱夏娃偷食禁果的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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