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过正午,孟淮川被佣人引着穿过门厅,他来过很多次,对这里的布局很熟悉,但今天走进去,便能感觉到空气里的紧绷,佣人走路比平时更快,低头回避视线。
孟淮川在客厅沙发上坐了大约十分钟,茶都凉了半杯,陆振华才从楼梯上走下来。
淮川来了。陆振华语气不冷不热,在对面坐下,最近忙什么呢?
刚忙完投票的事,想着来拜访您。
陆振华点点头,接受了这个说法,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投票那天的事,你怎么看?梁家那边……
他故意没把话说完,留了一半,孟淮川听出来了,陆振华是在试探,看他知不知道梁家提案背后的事。
孟淮川神色如常,梁家没有科技板块的积累,但科研用地占四成,地价就下来了,到时候他们如果想买入,也不是没有操作空间,长远看也不全是坏事。
他答得滴水不漏,陆振华看了他几秒,嗯,有利有弊吧。
陆振华放下茶杯,他知道孟淮川今天放低姿态来拜访不是真为了和他探讨那块地皮,而是陆清娥。
清娥最近休息,投票那几天绷得太紧,结果出来了,得让她歇歇。你也是,年轻人不要太着急,工作的事忙完了,该休息就休息。
您说得对。
孟淮川没有反驳,但紧接着话锋一转。
不过我听说,公关那边换了负责人,清娥之前一直在跟的项目好像也停了,我理解陆叔对清娥的关心,只是我认识清娥这么多年,她不是那种因为一次挫折就会停下来的人。”
客厅安静了两秒,陆振华看着孟淮川,孟淮川坦然迎着他的目光,陆振华忽然笑了一声,笑意未达眼底。
你对清娥倒是了解。
孟淮川也笑起来,认识久了,自然了解。清娥一向尽心尽力,您是好意,但忽然让她休息,外面的人恐怕会误会,还以为您是在偏心呢。
陆振华面色沉下来,陆家现在公开的孩子只有陆清娥和丢失的陆玲,孟淮川显然是在暗示他藏在外面的私生子。
清娥现在是我唯一的孩子,这只是公司内部调整而已。
孟淮川点到为止,没再继续,您说的是,我多嘴了。
“清娥那边,等她休息好了,自然会联系你,你先回吧。
陆振华开始逐客,孟淮川临走前看了一眼楼上,没有再留,陆清娥就算怨他,也不是那种会藏在陆振华身后的人,想必陆清娥根本不在陆家。
孟淮川转身往客厅外走,走到门口廊下的时候,脚步慢下来,目光落在院子那棵老梧桐树上,陆清娥对他说过,她和陆玲小时候最喜欢爬那棵树。
想起陆清娥,孟淮川眸光暗淡下来,他也知道刚才对陆振华说的那些话有点过了,可陆振华收权收得太快,根本不考虑她的辛苦,甚至在外面养出个私生子,让他怎么能不气。
虽然那些话,以他现在的立场说出口,更像一种虚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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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淮川转过身,李萍站在廊柱旁。
李姨。
孟淮川叫了一声,语气比刚才对陆振华温和了许多。
你来找清娥的?
是。
她不在这里。
孟淮川没想到李萍会坦诚告知,我猜到了。
李萍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你刚才在客厅说的话,我听见了。
孟淮川没有意外,他一直知道李萍在陆家的位置,尽管很少露面,但作为陆氏的股东,她该知道的都能知道。
你来找她,不只是因为想见她吧,就像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想替她不平?
孟淮川没法回答这个问题,如果他承认是替她不平,那他改议程的事就说不通,刚才那些话就是虚伪。
李萍看得出来孟淮川对陆清娥是真心,只是喜欢归喜欢,利益是利益,李萍活到现在这个年纪不会不懂这个道理,她也不会要求孟淮川为了陆清娥全然以陆家利益为主。
生意上的事,没有绝对的对与错,但你要真得在乎她,就该让她知道你的想法。”
孟淮川喉咙滚动着,手指无声蜷进掌心,是他做了蠢事。
郑远昭推门而入时,郑文超正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听见动静,抬了一下眼皮,对着电话那头说了句晚点再说便挂了。
门都不敲了?郑文超坐回办公椅上,又说,你倒是比我想的能忍,过了两天才来问我。
郑远昭拉过另一张办公椅坐在对面,他是查了两天都没结果,没办法才来问郑文超。
你投弃权票之前,就知道市政府会下场,谁给你的消息?梁佑泽?
梁佑泽是来找过我一次。
郑文超脊背靠进椅背里,双手交迭搭在扶手上,姿态比郑远昭松弛得多。
投票前叁天,他约我喝了个茶,但是没提投票的事,就是聊了聊新海市科技产业的政策走向,还有那块地旁边的城市规划
,但对于梁家的提案,他只字未提。”
议程修改是大事,尽管梁佑泽给了暗示,可只这几句话,郑文超尚不能完全确认市政府的真实意向,让他真正决定不掺和这场议程的另有其人。
“那是谁?”
郑文超淡淡回道,“你猜到了就不用问我。”
郑远昭的喉咙上下滚动着,他脑子里那个名字已经很清楚了。
虽然暗中推动议案的是孟家,可毕竟有婚约在身,孟家要向陆家投诚,孟淮川那天投的是反对票,除此之外,还有陆家,议程修改是重大事项,投票不是过半数,而是要求超过叁分之二的同意票。
只要霍家那一票反对,梁家提案就会差一票,陆家那块地的命运就不是现在这样了,恰恰是霍家那票,帮梁家的提案抬了上去。
所以给郑文超确切信息来源的是霍廷琛。
如果真的是这样,这意味着陆清娥从头到尾都在一张被别人铺好的牌局里,她以为自己还有赢面,其实牌桌上的其他人早就瞒着她将牌都换过了。
“为什么?霍廷琛没有理由……”
“你确定霍廷琛帮的是梁家?”
郑远昭一怔。
“远昭,你刚才问的问题,我完全可以说不知道,但我还是都告诉你了,其实这件事你自己很清楚不是吗,如果让你再投一次票,你真的会投反对票吗?”
郑远昭张了张嘴,话却全卡在喉咙里。
梁家议案投票不过,混合性质更改失败,地皮就会如陆清娥所愿变为商业性质,而一旦成功,地皮动工的秋天会发生什么,他心知肚明。
郑文超看着郑远昭这副模样,叹了口气,“我按着你投弃权,而不是赞成票,已经是在顾忌你的私人感情了。”
没有逼着他明确站到陆清娥的对立面,至少是给他们之间的关系留了些余地。
郑远昭眉间一皱,呛道,“我们之间的关系没你想的那么脆弱。”
“行。”郑文超差点气笑了,“陆清娥那么大方,怎么还没把你收了。”
“哥。”郑远昭语气一重。
郑文超当即摆摆手,“行行行,你们这够复杂的,赶紧走吧,别烦我了。”
搞清缘由,郑远昭也不再逗留,郑文超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声音沉沉。
远昭,绑得太紧的绳子,并不一定是结实的,你们几个人做朋友做得太久了,有些事情已经被习惯裹着看不清了,你可要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