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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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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傅宛青又回了那座青灰小楼里。

离颐和园东墙头不远,楼前两棵槐树,一左一右,合抱那么粗。

这是李中原最常待的住所,他爷爷留给他的。

附近一带,最早是清朝廷内务府一位大臣的私宅,打开二楼卧房的门,能闻见昆明湖漫过来的水汽。

傅宛青有一阵受他影响,成了半吊子建筑史迷,问过他,到底是不是。

事后的男人,话音都是懒的,却很有耐心,抱着她说:“什么大臣,就是一破管园子的,后来革命了,这宅子几经转手,又到了一位驻外使节手里,老先生在欧洲住得太久,就在原来的宅基上,盖了这座小楼起来。”

“然后呢?”

“五十年代初,城里重新划地,这一片划进了老爷子他们的生活区,他就住进来了。”

傅宛青又重新站在这座楼前,对着一堵虎皮石墙,墙头上爬着几根凌霄花的藤,这个季节还没开,叶子已经密密的了,把墙遮得若隐若现。

她抬头看门楹,默了一阵。

“看什么,进去。”李中原把手搭在她后背上。

傅宛青回过头:“我不敢。”

李中原说:“都到这儿了,别跟我耍花招,傅宛青。”

“是真的不敢,”傅宛青说,“万一你未婚妻在里面呢。”

李中原像听了件匪夷所思的新闻。

他侧了侧身,半边脸靠过来:“什么东西在里面?”

“你们不是住一起了吗?”

傅宛青站开两步,“哦,你没事儿就住在她家,入赘了是吧。”

这更他么扯淡。

李中原也跟着近了一步:“你说的是谁?什么住她家,讲清楚。”

“教谁打牌就是谁。”她低下头,小声说。

李中原回忆了下:“有吗?”

想不太起来了,那天晚上去乔岩家,光顾着坐对面好看她了,都没看清身边的人是谁,就那么坐了下去,何况他哪知道打哪张,随口说了一句而已,当时一门心思,就是要堵她。看她迎头照面的,见到他,会是什么反应。

但她叫他李总,一口一句,听得他想吐血。

“少来,”傅宛青瞪大了眼,“有言在先,我可不背第三者这种不成器的名头,我奶奶能气得半夜飘过来掐死我。”

简直比请祖宗进门还难。

李中原把手机拿出来,半天才问乔岩要到方予馨的号码,打了过去,开了外音。

这么晚了,方予馨都打算睡了,懒倦地抱了猫,靠在床上。

手机在旁边响,她看了一眼,看清是李中原,狐疑又欣喜地接了:“中原哥?”

那头没有寒暄的意思,直接问她:“我今天在外面,听见有人说你是我未婚妻,你是吗?”

急头白脸地来上一句,是不是谁跟他告状了。

方予馨赶紧否认,慌得声线都有点抖:“不是啊,当然不是,我们…我们没有任何关系,父母口头上说的场面话,不能作数的。”

似乎对她的回答很满意。

李中原难得礼貌了句:“好,打扰你休息,再见。”

“…再见,你也早点睡。”

“听见了?”李中原挂断后,抬起傅宛青的下巴问。

她对上他那双眼,一时不知道该同情谁,她说:“哦。”

李中原笑:“就哦一句就完了,谁在外面造我的谣?说她住我这儿。我这里是酒店,谁都能来住?”

“没谁,我自己瞎猜的。”傅宛青说。

听起来,方小姐快怕死他了,李中原的口吻再重一点,她就要吓得哭出来。

大概也家里逼得太狠,想尽快催成这桩婚事,可又不敢赶李中原的进度,只能让自己女儿努把力,所以她才拿了件衣服来试探,看她和李中原有没有关系。

要是傅宛青讲出去,以李中原这么狭窄的心胸,下次见了,不当场找她算账才怪。

算了,都是做不了自己主的可怜人。

李中原站上台阶,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你不放心,就自己进去检查,看有没有藏女人。”

“好笑,你又不是我什么人,我干嘛不放心。”

站在这个地方,再一次陷入他浓郁的气息里,傅宛青并没有不冷静,反而因为太冷静,生出一种让人晕眩的糊涂。

房子本身就是时间的容器,人站在特定的光影里,很容易模糊现在和过去的界限,她被困在中间,既不是当年那个小姑娘了,可又不找不到往后的自己。

就像她和李中原的糊涂账,两讫不成,反倒越算越乱。

院外槐树枝伸进来一点影子,在地上画了几道。

“我不管你什么人,”李中原的身形压下来,严峻的神色掩在灯影里,不容置喙的语气,“就算是鬼,也得给我待在这儿,听清楚了吗?”

“听清了。”傅宛青推开他,自己往里进。

几个警卫这才敢上前,要把箱子搬进去:“李总,这些放哪里?”

“送二楼,”李中原的手搭在胯上,撇了撇脸,“另外,把这儿给我看好了,谁都不许放进来,尤其是李家的人。”

“明白。”

进了那扇朱红门,迎面是一道影壁,壁上嵌着一方砖雕,雕得是松鹤延年,时间太久了,鹤的腿脚上生了薄薄的青苔,像陷在了碧绿的草里,这辈子都飞不走了似的。

跟前门一样,东墙角下也是一口荷花缸,缸里的水绿汪汪的。

屋檐是起翘的,点到为止,苏式小楼的骨架上,嫁接了一点中古的心思,很自然,看不出生硬的缝,好像本来就该是这样。

楼的正门是四面槅扇门,门上的雕花极细。

傅宛青走进去,一股年深日久的木质味,很像李中原身上的。

墙上挂着一幅字,颜体,写的是“静以修身”,装裱很旧了,有一点淡黄,但老爷子的字是沉的,能压住这间屋子的气派,让人进到里头,话语和脚步都轻了。

在外面站久了,她腿有点酸,攥着扶手坐下。

老房子里又稠又凉,窗外有鸟在叫,猝不及防地啾一声,隔一会儿,又啾一声。

院子的灯没开,李中原进去前,在门廊下站了会儿,看她一动不动地坐着,眼里空空的,唇咬紧了又松开,一截小臂露在灯光下,雪白得发翠。

“在想什么。”他半天才走过去,坐到她对面。

傅宛青转头看窗台,上面铺着一条藕荷色的垫子,就是奇怪,原先的瓷器都消失不见了。

她说:“这儿东西怎么少了那么多?”

“我让人收起来了。”李中原说。

傅宛青立马问:“为什么?”

他说:“怕你不愿回来,回来了也跟我大吵大闹,乱砸东西。我爷爷留的东西没几样了,别给我败光了。”

傅宛青盯着他的脸看:“哦,我随便砸两样值钱物件儿,你就会让我走了?”

“你觉得呢?”李中原反问。

她看他总这么直勾勾的,不知是不是穿多了衣服,他被她盯得有点热,可身上的西装早脱掉了。

傅宛青摊了下手:“那就是了,我为什么要砸。”

李中原无奈地哂了下:“您的大小姐脾气,我哪说得准呐。”

以前闹腾起来,胡打海摔的,能把卧室掀个底朝天,东西的价值不去提了,他光是摁住她,就得出上一身汗。

“我是不是大小姐,别人不清楚,您还能不清楚吗?”傅宛青在圈椅上侧了身子,不看他了,“我就是我姑姑领回家顶缸的赝品,现在还不知道亲生父母是谁呢,可能他们也不想找我了。”

李中原却站了起来,伸手抬起她的脸:“谁说非得当他傅家的大小姐了?他家如今还有什么?”

傅宛青把他的手拨开:“哼,不当他家的,当你家的。”

李中原又固执地牵她起来:“说的你没当过似的,那两年白养你了?白疼你了?”

“干什么,累。”

傅宛青勉强站到了他面前,站得歪歪扭扭。

因为靠得太近,看起来几乎贴在了一起,像下一秒就要吻上。

方桦听命赶来,刚走到院子里就看见这一幕。

不好说两个人黏在一起又要做什么,赶紧转过身去。

但李中原只拽着她往餐厅去:“累也要吃饭。”

傅宛青饿了,但实在也吃不下多少东西,就紧着那道清炒虾仁,蘸着米醋咬了几个,虾仁一般大小,粒粒都是拣过的,炒得又白又嫩。

她安静,李中原也不说话,饭厅里只有叮一声,不时再咣一下,筷子碰上碗沿。

橘黄的灯光从玻璃罩子里透出来,软绵一团。

李中原吃得差不多,放下筷子:“既然跟杨会常是假的,为什么一直骗我。”

傅宛青夹了片水晶糕:“我骗你那么多事,为什么总问他啊。”

李中原最不喜欢人家反问,目光晦暗地看着她。

“哦,”傅宛青察觉到了,不敢惹他,老老实实地讲,“我以为你起码还有一点良知。”

他问:“什么良知。”

傅宛青含混地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

他也算读书人,不至于公然拆散人家恩爱夫妻,但如果是生意,就不涉及什么道不道德了,要比财力,谁能比得过李中原呐。真到那一步,她更别想跑。

“吃吧。”李中原看她腮帮子一鼓一鼓,没忍住嗤了声。

傅宛青放下碗:“不吃了,没胃口。”

李中原指着她吐骨碟里的残渣:“这叫没胃口?”

“这有多少啊,”傅宛青擦着嘴说,“我认真吃起来,一只鸡都吃得下。”

李中原好笑地反问:“那还不长肉?”

“因为我一年认真不了几次。”

“……”

傅宛青擦了擦嘴:“我的箱子呢。”

“给你送卧室里去了。”李中原说。

她点头,径自上了楼。

李中原的卧房朝南,占了大半层,门是双开的,第一次进到这儿的人,总会先看见窗。

他的窗子太大,从墙这头开到了那头,窗格子是老式的,窗台上铺着软垫,可以往上头坐,也可以躺,或者就靠着窗框,看外头的槐树,和远远的一抹西山。

屋子的正中空了一大块地方,除了一块整铺的团花地毯,就是一把单人躺椅,李中原常在上面午睡,冬天的时候,日光从大开的窗子的扑进来,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傅宛青往里走,墙角的花几上养了盆春兰,疏疏的几茎,花几旁边,是一只青花的瓷缸,缸里插着几轴字画。

她把箱子放倒,蹲下来,取了睡衣,还有今天要用的洗漱品,一样样摆在旁边。

李中原也跟了上来,靠在中门边看她:“你就这点东西?”

“够用就行了,”傅宛青说,“我睡这儿,你睡哪儿?”

“这是我的房间,我也睡这儿。”李中原说。

傅宛青抬头,对上他的视线:“毫无关系的两个人,为什么要睡一起?”

李中原抱着臂道:“哦,你能为了合作伙伴跟我……”

傅宛青打断他:“那也是为了早点远离你,我以为拿了项目就好走了。”

李中原放下手,站直了,朝里走了两步:“是,不是为了杨家的项目,一开始你碰到我,甚至都想装不认识。”

“是不是碰到你心里有数,不揭穿你了,我已经不习惯让人难堪。不能放松对自己的要求。”傅宛青瞥了他一眼,又抱起瓶瓶罐罐,往浴室去。

要求放不放松不知道。

总之是要把他活活气死。

以前是朵野生的花,脾气大,但毕竟年纪小,成不了气候,只会冷不丁扎他一手的刺。现在历练了,大了,知道争执也改变不了他的决定,她不争了,不闹了,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时不时来上两句诛心之论,让他自个儿去品。

竹布窗帘被分到左右两边,用两根湖色的绦子束着,晚风从窗缝里涌进来,绦子微微地动。

算了,这已经是意料之外的平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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