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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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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当天晚上,杨会常没回家,也没去找芝玉。

助理进去的时候,他坐在黑灯瞎火的办公室里,霓虹从落地窗投进来,照在他脸上,红一阵,又蓝一阵,照成一张鬼脸。

李中原的作派,他见识了几次,也听了一些事,长得清明,做事却不清明,这还是来阳的,他已经接不住招,哪天他耍阴招,更防不胜防。

杨会常的身体陷在宽大的皮椅里。

一根烟点起来,半天没抽一口。

他是个没决断的人,既念着和芝玉的旧情,又不敢违抗父母,到最后还恋上了宛青,实在算不上什么好货色。

他做生意识时务,在很多事情上都妥协过,这一次本来应该痛快放手,拿到钱,回纽约交差,可被动是真的,难受也是真的。傅宛青这个女人,身上是劲草一样的生命力,可表现出来的,却是柔弱清冷的知识分子特质,实在很难叫人不喜欢。

他虽然没多少才干,可也不喜欢被人按着脑袋做事,但偏偏按他的那只手又大又稳,他动弹不得。

最重要的是,他没有和李中原讨价还价的资格。

助理把威士忌放下:“杨总,你要的东西,今晚在这儿睡吗?”

“对,”杨会常说,“我加班看完这些报表。”

“好的,我先出去了。”

傅宛青吃了药,从下午睡到了傍晚。

惊醒她的,是佣人们乱糟糟的谈话声。

她坐起来,还没换衣服下楼,就听见敲门。

傅宛青起身去开:“出什么事了?”

“佩蒂,”佣人也吓坏了,“太太,佩蒂不见了。”

“你说清楚,”傅宛青先是愣了一瞬,脑子里嗡的一声,她一连串地问,“什么叫不见了?去接送她的阿姨呢,司机呢,他们人在哪儿?”

佣人说:“就是不知道啊,到现在都不见人影,打他们电话也打不通,按理说,这个点早就该回来了。就算是要带出去玩,也要说一声吧。”

“不会的,他们在杨家这么多年,不会带佩蒂乱跑。”傅宛青快步走回床头,拿起手机,给幼儿园老师打电话。

她鞋都没顾上穿,一边等接通,一边往衣帽间走。

“喂?应老师,”傅宛青语速很快,“我是佩蒂的舅妈,我想问下你,她今天下课以后,是阿姨去接的吗?”

“是啊,是你们家的阿姨,我亲手交给她的。”应老师也很奇怪,“怎么了,佩蒂还没有回家吗?”

傅宛青把手机放在岛台上,迅速地换了条裙子:“你确定吗?她到现在还没回来。”

“我确定,佩蒂舅妈,”应老师肯定地说,“学校门口都有监控的,我哪能撒谎呢,她确实是上了自己家的车,你别急,我也到班级群里问问,看是不是去同学家玩了。”

问她是没希望了。

傅宛青说:“好,谢谢你。我也再去找找。”

她换好了衣服,拿上车钥匙,路上给杨会常打电话,那头不知干什么去了,也许沉迷在温柔乡,打了十几个也不接。

傅宛青啧了声,挂断,又继续给和佩蒂交好的几个女同学家里打,之前她过生日,还邀请她们来参加过party,吃过蛋糕,宛青记得是哪些人。

可接连问了四五个人,都说今天放学后就乖乖回家了,没再见过她。

会去哪儿呢。

傅宛青漫无目的地在她幼儿园周围转了一圈,什么也没有找到,最后不得已停下来。

她伏在方向盘上,不停地做深呼吸,司机和阿姨都不接电话,应该是被控制起来了,是绑架,威胁?

威胁。

傅宛青猛地直起身子,是有个最可疑的嫌犯。

她打给李中原,但连拨了三遍都无人接听。

傅宛青又给方桦打,他接了:“喂,你好。”

“是我,”傅宛青吹了吹唇边散乱的头发,“李中原在哪儿?”

“先生在书房里见客人。”方桦说,“傅小姐有什么事?”

“西山吗?还是前门,还是他在霄云路的房子?”傅宛青一迭声地质问,问完又觉得自己太急了,缓了缓,“麻烦你告诉我。”

方桦知道,她不会轻易失度的,肯定遇到难事儿了。

所以,哪怕没请示李中原,他也说了:“前门。”

“好,谢谢。”

傅宛青一路往前门大街开。

进了把口儿往东一拐,顿时就安静多了。

她靠边停了车,甩上门就往前跑,跑到那对磨得光润的圆鼓旁,使劲儿摁了几下铃。

是方桦来开的,他问:“傅小姐,来得这么快,有什么事?”

傅宛青没说话,紧抿着唇,径自往里闯。

这儿没变样,影壁前那两口荷花大缸还在,只不过这时节还没长起来,水面上漂着几片新嫩的浮萍,夜色里,绿得扎眼,两树海棠掩着正楼一角,都开了花,白的粉的,被廊下的灯光一打,像玉琢的薄片。

门廊下,摆着一溜儿名贵的兰花,每盆都被精心护理过。

傅宛青怔了一下,抿紧唇,又很快挪开了目光。

“李中原,”傅宛青熟门熟路,她一边朝二楼去,一边喊,“李中原,你出来。”

要死,她今天疯了,就这么囔起来了。

方桦赶紧跟上去拦她:“等一等,傅小姐,李总眼下没空,我说了,他在见客人。”

“见客人?”傅宛青回过头,突如其来地朝他笑,笑得嫣然明丽,“好一个见客人。”

方桦失了一刻的神,这俩人骨子里的狠劲儿太像了。

没等他反应过来,傅宛青已经到了书房口,用力推开了门。

里面坐着的几人都算沉稳,只隔着屏风朝她看过来,并没有谁大惊失色。

傅宛青走进去,对着坐在上首的那一位:“李中原,你把佩蒂弄到什么地方去了?”

屋子里彻底静了下来。

李中原微微抬眼,朝屏风旁看去,眼皮轻跳了一下。

傅宛青站在那儿,她刚跑上来,气还没顺,两颊单薄地红着,眼里盛满了愠怒。

李中原低下头,唇角慢慢地抬起来。

他转向对面的人,声音不疾不徐:“真对不住,让你们见笑。”

仔细听,竟有点儿无可奈何的温柔。

“没事,”周、付两个站起来,神情淡定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也谈得差不多了,下回再说。”

他们路过自己时,傅宛青侧身让了让,微微羞赧地点头。

周覆惯会与人交际的,问了一句:“小傅回来了。”

“嗯,”傅宛青说,“江雪好吗?”

周覆笑说:“好,她挺记挂你的,有空去家里坐,先走了。”

“我送你们。”李中原也起了身。

送到门口,李中原又折回来,关上门:“怎么了,跑那么急。”

“佩蒂不见了,已经这么晚了,她还没有回家,司机也不见了,”傅宛青追上前,低喘着问,“是不是你做的?”

原来是为了小孩子。

“证据。”李中原缓缓坐回原位,吐出两个字。

傅宛青摇头,气势一下子又弱了:“没有。但除了你,我想不出别人,要么就是你身边的人。”

“所以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李中原端起茶喝了口,他说,“好,就算我品行低劣,那我把她藏起来,对我有什么好处?”

“报复我,”傅宛青咬紧了牙关,一股脑儿地倒出自己的罪名,也不再迂回了,“报复我一直在骗你,骗所有人,你恨我冒名顶替了她,恨我不是真的傅宛青,恨我和我姑姑沆瀣一气,害得你差点没命。”

这就是她的理解。

过去了四年,还是只能看到这些,真不知道是谁可悲。

但李中原微笑着点头:“不容易,你还数得清自己做了多少事,还有呢?”

“我记得,我每一天都在后悔,李中原,那个下雪的晚上,我不应该跑到香山去给你送文件,也许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傅宛青声音清脆,带上了一点春夜里的凉:“你以为我很想当她?你以为我愿听我姑姑,她让我想法子接近你,我能有什么余地!我的命就这么不好,和父母失散,后来又被送到傅家。”

她尾音断在了浓重的哭腔里。

傅宛青抽噎了下,又说:“不是我姑姑,不是奶奶,我都不知道自己现在在什么地方,有没有名字叫,能不能读书上学,我做傅宛青,是因为想报答她们,听她们的话而已!李中原,你有没有仰仗过别人,有没有受过人家的恩还不起,有没有寄人篱下,走投无路过?你体谅我就这么难吗?就非要弄到这个地步!”

她很少提及这些事,不是被逼急了,永远也不可能说出口。

这些年,她只当自己是傅宛青,连想都不会去想,她到底是从哪儿来,亲生父母是什么人,一想起过去的艰难困苦,她的肩膀,她的睫毛,就止不住地发抖。

“哭什么?”李中原站起来,站到她面前,“这听起来不是很动人吗,这么知恩图报,过上你想要的日子了吗?”

他语气寒凉,手指却伸了出去,屈起来,要给她擦脸上的泪。

傅宛青大力挥开他,退后两步,喊起来:“不是你我已经过上了!你为什么就是不肯饶了我?即便我的身份是假的,我没有傅小姐的高贵出身,但那两年和你在一起的人是我!她早就是个死人了。”

喊完,她像是最后一点力气都用完了,嗫喏着唇角:“我已经尽力了,哪怕我的出身既不高贵,举动也不体面,但我尽力对得起你,李中原,我们有那么多日日夜夜,也算做过夫妻,你不要欺人太甚。”

“原来是我在欺负你,”李中原很轻地笑了下,一面寒气森森地朝她逼近,看起来下一秒就要掐上她,“真会避重就轻,给人扣帽子啊,连差点没命从你嘴里说出来,也像挠了下痒,要不你能读文学硕士呢,就是比人强。”

傅宛青仰起脸看他,吓得不断往后,眼眶红着,嘴唇抿得发白。

嗒的一下,她的后背抵上了屏风旁的花木架子,已经没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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