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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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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山上灯火连绵,雪越下越深。

傅宛青坐在后面,她贴着车窗玻璃,路面看着还好。但雪下面全是冰,车速早就降到了二十以下。

方桦开车很稳,可也架不住雪深,方向盘稍微动一点,车头就往边上飘,山上的弯路又多。

方桦的手贴死在盘子上,盯着前方,严阵以待,连后背都不敢靠着座椅。

快到别院,山路开始变陡的时候,发动机声音变了。

那种不断上顶的闷响,傅宛青听着怕,方桦一直在踩油门,但车没动,只有轮子在转,原地打磨。

方桦松开油门,等了几秒,再踩,车往前蹭了一米,又停了。

他熄了火,下去看一眼,一跳下来,鞋踩进去,雪直接没过了脚踝,雪里混着泥,很湿,后轮陷进一个小坑里,出不来了。

雪还在簌簌地下,一点要停的意思都没有。

那边的翻译又打电话来催,问到哪儿了,李总这里急等着盖了章的合同。

方桦无奈地说:“就差一两里路,车子动不了。”

傅宛青也下了车。

她把羽绒服的帽子戴起来,小心挪到方桦那头:“方秘书,你想法子把车弄好,文件给我,我知道有一条小路,翻过去就到了。”

“不行,”方桦担心,“雪太大了,这路上不安全。”

“很安全。”傅宛青指了指周围,“就是雪大才安全,这个时候,山上哪还有人呐。你给我吧,半小时,我肯定送到李中原面前。”

方桦也没办法了,他取出文件袋:“那你小心,手机在身上吗?有事打电话。”

傅宛青接过,点头:“在,你实在不行就拨道路救援,我走了。”

早年间,这也是条人踩出来的路,如今让荒草和灌木一搅和,不成样子了。要是雪下得薄一点,也能估摸出一点轮廓来。

傅宛青怀里抱了合同,踩着半尺深的雪,她一脚深,一脚浅地走着,像在和数不清的枯枝打架,它们顽固得很。

寒风卷上来,呜呜的,往她领口里钻,咔吱一下,踩断了几根树枝,脚底一空,她啊的一声,人往前栽了下去。

膝盖先着了地,傅宛青用手撑着,掌心压在那些冰碴子上,树上的雪也被这阵动静惊落,像故意要和她过不去,瞅准了她要站起来的时机,扑了她一头一脸。

傅宛青被砸懵了,趴在那儿喘了一会儿。

远处还有个小山丘,她记得从这儿一路下去,就到别院的侧门了。

她撑着起来,潦草地拍了拍身上,一瘸一拐地往前。

脸还好,早就被冻得没感觉了,呼出一口气,也会瞬间被风带跑,就是膝盖和手掌疼得厉害,火辣辣的。

但都走到了这里,她已经不去想疼不疼了,只想快点翻过去。

从小山头往下跑时,风也在后面追,吹得她脚都抓不稳地,眼看快到底了,又绊上一块凸起的石头,摔了一跤。

“哎唷。”傅宛青滚了几下,痛得喊了声,“天菩萨,你们饶了我行吗,我不就想给他送份合同,刁难我干什么呀。”

后来想起这个风雪夜,傅宛青反而觉得,是老天在大发慈悲。

它不过是深知前路凶险,想最后拉她一把,告诉她,你还有许多别的路可以走,不必执着于这一条。

摔了这么远,傅宛青的衣服上沾满了草屑和雪珠。

晃悠悠爬起来时,完全是凭着最后一口气跑上前拍门的。

好在开得快,这儿的管家见了她,问:“你找哪位?”

“李中原,这个,”傅宛青抱着文件袋,头上看不清是血是水,“我要拿给他。”

管家看见上面东建的标志,想起李先生在等合同的事。

他放了她进来:“跟我来吧。”

会客室里,暖气烧得很足。

李中原的衬衫袖子早卷起来了,他坐在圆桌旁,手边的茶还在冒热气,他慢慢抬起头,往窗外看。

雪下得很安静,落在玻璃上,无声化掉。

也不知道方桦到哪儿了,让他去集团取份文件,这么久都上不来。

穆勒董事长在看图纸,他用食指压着其中一条数据线,用德国人特有的一丝不苟的语气问:“这个位置的风压系数,你们的计算方式,和我们的有出入。”

李中原把目光收回来。

所有的数据他都提前过目,沉稳地说:“出入一定有的,因为你们对标的是北欧气候,我们这个项目在内陆,风向不同,工程师重新建模计算过。”

穆勒抬起头看他。

这个年轻人眼神清明,语速匀缓,几天交谈下来,虽然话不多,但每一句都笃定、专业,值得信赖。

他的翻译在旁边低声传达,穆勒听完,沉默了几秒:“那原始数据呢?”

“我都会给你,”李中原说,“你可以让技术团队再重新核算,这不是坏事,谨慎一点,大家放心。”

穆勒听完,笑了,他很少在谈判桌上这样笑,是出于对对方老到沉着的欣赏。这个年纪,有这种魄力和威严的人不多。

李中原侧了侧头,刚要叫人进来时,潘秘书推开门,手上是刚拿到的合同。

他摊开在桌上,没多说其他:“可以了,李总,我抓紧确认过了。”

合同到了,按流程走一遍,各人签名,交换,收好后,双方握手。

“合作愉快。”穆勒一边握,一边拍李中原的肩,“认识你也是一件幸事,我这次来,还看到了香山的雪景,不枉此行。”

李中原说:“您要有空的话,可以在山上多住几天。”

“不住了,明天就得回德国。”穆勒说,“感谢你的热情款待。”

李中原点头:“我送您下楼。”

他们俩走在前面,后头跟着翻译,再往后是各自的助理,潘秘书有意站远了一点,拨了管家的电话。

他声音很小,又夹杂在呼啸的风里,但李中原还是听见了几句,他说:“对…她在李总的小楼里休息…衣服破了…有伤口…”

雪从林间飘过来,贴上他的手背,凉得侵骨。

李中原把穆勒送回他的房间,关上门出来。

随行翻译刚要恭喜,被李中原抬手挡了,他直接问潘峻:“谁受伤了。”

“…傅小姐,”潘秘书如实说,“我也来不及问,怎么文件会在她那儿,赶着拆了封,就给您拿到……”

没等听完,李中原快步往楼里去。

他腿长,步子迈得大,潘峻小跑着跟上,对他说:“李总,我也正打算告诉您,她连车也没有坐,是抱着文件自己跑过来的。”

李中原的身形滞了一下。

他扭过头:“方桦真是会办事儿。”

“……”

他到了楼前,顶着雪站在台阶上,一时没敢往前。

门边两盏宫灯亮着,昏黄的光晕被雪雾吹散,落在灰麻色的花岗岩上,几杆修竹被压得弯了腰,风一过,簌簌地抖落一捧雪。

潘秘书撑了伞,一路紧追,不明白他又为什么停下,近乡情怯吗?

他推门进去,玄关处旁摆了一双女士短靴,鞋面沾满了泥土,混着没融化的冰。

李中原直接走进去,客厅的乌木摆设在灯下泛着沉沉的光,博古架上的青花香炉里飘出白烟,暖香袭人。

女孩子坐在太师椅上,椅子太宽,她又太瘦,像坐不住似的,整个人蜷在里面。

她背后是一幅笔锋老辣的行草,落款压着一枚朱红的印,印面字迹李中原认得,是个作古以后,又大张旗鼓为他洗刷冤屈,重新把他的诗选入课本的文人。

这阵子他都住在这里,进出无数次,从未觉得有何特别,也没留神去看。见到傅宛青的瞬间,这些布置像自己活了过来。

医生坐在她面前,正给她清理膝盖上的血污,皮肤肿得老高。

她里头的针织衫也被撕了道口子,露出一截苍白瘦削的腰线,上面纵横着擦伤,几缕头发黏在脸颊上,发梢还有没清理掉的枯草,眉尾的血凝固了,触目惊心,右手掌心还未及处理,只胡乱缠了一块纱布,看不见下面是什么样。

李中原走近了,打量完她以后,呼吸停了停,心像被谁揉了一下,发酸发胀,连带着指尖都是麻的。

喉咙里有气血在往上冲。

“傅宛青。”李中原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他自己都没有料到。

她没再看膝盖,抬起头,冻得太久了,眼睛有些失焦。

宛青看了他两秒,嘴唇才动了动,是往上弯的,一个很浅的弧度:“李中原,你签完合同了。”

他生意做成了,她比他还高兴,又没许她一分钱。

李中原大步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居高临下的姿态一下子没了,他仰视着她,把她从脚踝看到发梢,最后落在她脸上。

“合同是你送来的?”他伸出手,想摸一下她眉角的伤口,又怕弄疼她,只把头发往旁边拨。

傅宛青点头:“对,还好我来了,方秘书不大认得路,那个车子也不好,你知道吗?它都叫雪地胎了,还能陷在泥里。”

医生包好了膝盖,又把她裤腿放下去,去清理她左边的手掌,更是道道划痕交错,有被冰刺的,有被看不见的荆棘扎的。

“李总,你帮个忙,把她的袖口卷上去。”医生说。

傅宛青忙道:“不用,我自己来。”

她一松手,右手上的手帕掉了,丝白帕子上,几团暗红的血,就落在李中原眼前,他拣了起来。

他直起身子,不由分说地坐到她旁边,折起她的衣袖:“陷在泥里了,然后呢。”

“然后,潘秘书的电话就来了,”傅宛青垂着眼,她也在看自己的手,只是摔了两跤,怎么这么多红口子,她一下觉得更疼了,吸了下鼻子,“我怕你这边等急了,就下了车,把文件塞在怀里,从西边那个小山坡翻过来的。”

医生动作很快,拔出刺,敷了药,两只手都给她包扎好。

李中原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

他说:“那里早就没路了,很久都没有人走过,你不知道?”

潘秘书站在后面,也听得起了鸡皮疙瘩。

这话像责怪,又像心疼,都不像李中原了,他只祈祷医生快点。

傅宛青摇头:“小时候还有的,我常走,现在就……不知道了,雪又下得深,我看不清。”

李中原绷着下颌看她:“你看不清还要往前跑?”

“我就想…快点给你送来。”

傅宛青也在看他,看他眼神里一闪而过,又被迅速压下去的情绪,看他的眉峰展开又深深聚拢,看灯光落在他漆黑的鬓角,照出一种温柔的神色。

客厅内很静,底下铺的旧京砖压住了所有声响,翠玉屏风温润地立着。

李中原久久地望着她,末了,咽了咽,像在竭力吞下什么。

医生动作很快,腰上抹了药,连额角都贴上了纱布,交代她别碰到水,这大冷的天,把身上擦一擦就好了。傅宛青捂着额头:“知道,谢谢您。”

医生说:“不客气。”

潘秘书忙道:“我送您回去,这边。”

他也跟着一块走了,把那两扇厚重的门关上。

李中原还坐在她旁边,傅宛青都不用花力气,就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像临城回南天的潮气一样,无孔不入。

她低着头,看他们落在地毯上的影子。

李中原完全盖过了她,她连自己的轮廓都拼不出。

“摔了几跤?”隔了半晌,李中原才开口。

傅宛青侧着脸,两根手指悄悄伸了出来。

李中原问:“身上还有别的地方疼吗?”

“没了。”

李中原拢着眉心:“不要骗我,如果有的话,我再叫个女医生来,让她给你好好检查一下。”

她急得扭过头,对上他的眼睛:“真的没有,不要麻烦…”

“好,”李中原托起她的手,拇指的指腹刮过她的手腕,“我还是想知道,你怎么会坚持上山来?”

他低着头,视线落在她裹着纱布的手上。

傅宛青还没从这个角度看过他,和平时不大一样,她的视角里,李中原永远身形笔挺,眉目沉峻,开口前有几秒的停顿,还没交锋,先把所有人的气势压下去一大截。

她现在只觉得他…软弱。

应该是软弱,她没看错的话。

傅宛青说:“我在咏笙那里,看见方秘书去取车,他说要给你送文件,我就跟着来了,后来就…也是没办法。”

“哪一种没办法?”李中原蓦地抬头。

傅宛青微微睁着眼,清亮的眸子里蒙上了一层水雾。

她在他认真的注视里失了神,嘴唇翕动了下:“只要和你有关系,我好像就管不住自己,总做一些傻事,就算是他们聊闲天,但说的是你,也愿意凑过去听两句,这种没办……”

李中原的喉结上下滚了一遍。

他伸出右手,酸着眼眶,捧上她的脸。

他的手很热,碰到她皮肤的瞬间,她轻轻颤了一下,话说不全了。

李中原拨开她额前的头发,指腹从纱布上擦过去。

他靠得越来越近,潮热的气息拂在她脸上,声音沙哑:“那也不能就这样跑上来,下着雪,山路那么长,又那么险,你看你的脸…你的手…”

他喉头也哽住了。

然后,吻密密地落了下来,落在她的脸颊、她的眉心、她的鼻尖,最后印在了唇上。

这屋子真热,傅宛青的鼻息变得好烫。

被李中原吻着,她的心突突跳得很快,像受了惊的小鹿。

她闭上眼,也尝试着吻上他,生涩地要命。

但下一秒,李中原却箍紧了她,手臂在她后背上压着,紧得不得了。

窗外雪还在下,不时传来积雪压断竹枝的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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