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我还没问你,找我干什么?”看她心神震荡的,邓咏笙也不敢再叙旧了。
傅宛青擦了擦手:“嗐,我未婚夫,不知道他哪儿来的消息,说你要办饮酒会,想问你要一张请帖,他有个旧改项目,非得你表哥点头不可,天天琢磨怎么见他,露个脸,说句话。”
邓咏笙明白,东建已经是业内的龙头,多少想攀李家关系的人,摸不到门路,就寻机会找到她这儿来,家里因此交代了,记住自己是什么身份,别在外面瞎说八道,办不了的事别张口。
她问:“你未婚夫不知道你和我哥的关系?也不知道你跟我们家是定过……”
傅宛青摇头:“我什么都没说,一说又扯出萝卜带出泥的,光人名就一大堆,人物关系错综复杂,讲多了他要被吓到。再说这样的事,有什么好广而告之的。”
邓咏笙说:“也是,他做生意的,知道太多,看你跟哪一边都说得上话,少不得动歪心思。要是哪儿遇到坎都指望你去通路子,你也累。”
“嗯,今天也是他问我认不认识你。”
“那你就跟他说,我们岂止认识啊,小时候哪天不干几仗,你还打不过我,就知道哭。”
傅宛青无奈地笑:“大概也打听了一圈吧,想全瞒住是不可能的,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邓咏笙招了下手,让家里的阿姨去拿了一张。
她推给宛青:“拿去吧,如果它能帮到你。”
“谢谢。”傅宛青的嘴角很轻地抬了抬,“谢谢你,咏笙。”
邓咏笙笑:“别说这个了,这几年我也挺担心你的,好在平安无事。你断了音讯的那段时间,文钦整天烧香拜佛的,差点把门帘子点着了。李富强快吓死了,提着他的衣领,说小子,你知道你爸干什么的吧?在家大搞封建迷信,想把我往哪儿送啊!”
傅宛青噗的一声笑了。
她又问:“那周六你哥……”
“他去不了,病成那样了,东西都吃不下,放心,你们碰不上。”邓咏笙笃定地说。
傅宛青垂下眼皮,长指甲掐入掌心里,空了很久的心,又重新被那股折磨她的痛填满了,她说:“咏笙,我能借你的厨房用一下,熬点粥吗?”
邓咏笙问:“可以,不过我已经吃过了,你是给谁啊?”
“李中原。”傅宛青掐着自己,皮肤都掐红了,“还要麻烦你让司机给他送去。”
“行,你跟我来。”
傅宛青在厨房里忙了三个小时。
期间邓咏笙的瑜伽老师来了,她练完,洗好澡出来,站在傅宛青身后一看,米在砂锅里煮了快两个钟头,终于开了花,她往里面一味一味地加东西。
邓咏笙说:“好香,一会儿给我留一碗,我也尝尝。”
“我煮了不少,留下你哥的,都给你。”傅宛青一边往里放焯过的笋片,一边说。
邓咏笙啧了声:“程序够多的,真麻烦,你也静得下心给他做。”
这已经不算麻烦了。
要按李中原的标准来,米得是东北山沟里,一年只种一季的,收下来的时候带壳,壳是黄的,碾出的米是白的,但白里透一点青,像早春雪化以后,露出来的那种青色。供应的人说,这种米一年也产不了几斤,他们自己都吃不上。
傅宛青当时站在李中原身后听着,不知道是真是假。他常年忙公务,三餐也不按时吃,还总有应酬,回回喝得大醉,胃跟着他吃狠了亏,那会儿他一疼,傅宛青就给他煮粥喝,一开始煮得不好,多做了几次,也琢磨出门道来了。
傅宛青把砂盖放上去,关了火:“趁我还在这儿,多少还他一点吧,减轻几分愧疚。”
粥熬好了,傅宛青盛进了保温盒里,中间凸着鸡丝和干贝,上面浮着两片笋,半透明的,像薄薄的翠玉片,谁见了都有食欲。
“可以了。”傅宛青盖上盖子,装进纸袋里,“让司机送去吧,有这二三十分钟,差不多也放温了。”
“好。”邓咏笙思索了片刻,“要不然,他吃得高兴的话,我就让人说,是你做的。”
“千万别。”傅宛青把袋子交给她,“不管怎么样都不要说。”
邓咏笙转身出去了,嘱咐好司机。
再回来时,看傅宛青收拾了包要走。
她说:“你不行就求求他吧,把项目给你未婚夫,事情了结得早,你在杨家不也好过吗?还能回纽约。”
“怎么求啊。”傅宛青根本想不出办法。
邓咏笙走到岛台边,舀起一勺粥吹了吹:“声泪俱下地求,说你不是不爱他,只是不敢讲,说无论如何,你二十岁就在他身边了,他不能这么对你,不行就拿把刀抹脖子上,刮点血出来求。”
傅宛青说:“一点血没有用,除非我在他面前咽气,他才能原谅我。”
“算了。”邓咏笙也觉得棘手,“你怎么回去?”
傅宛青晃了下车钥匙:“我自己开车。”
“路上小心,周六见。”
“好。”
傅宛青走到客厅,又转过头:“咏笙,你…对我冷淡一点,别让杨会常看出来,他是个体察入微的人。”
“我烦死你了,快滚吧。”
“就这个态度。”傅宛青笑。
到家时,她把车停好,慢吞吞地往回走,快到门口了,又在长椅上坐了会儿。
头顶的灯是声控的,极轻微的脚步就能唤醒,傅宛青坐下后,它们悉数灭了,后面楼里的光也透不过来,被冬青树挡着。
杨会常比她早到一点,他站在卧室的窗边,眼看她疲惫地走来,又孤伶伶地坐在那儿,枝桠的影子都落在她身上,像一张织得很密的网。
傅宛青靠着椅背,头微微仰着,看天,也看缝隙里漏下来的暗蓝,就是不知道在想什么,她眉间有许多不可名状的愁绪,而他连边都摸不着。
过了会儿,她才终于上楼,把请帖递给他:“我等了邓小姐很久,拿到了。”
“你办事哪有不成的。”杨会常朝她道谢,“周六我们一起去。”
傅宛青点点头:“你过奖了,我今天说了不少话,有点累,先去换衣服。”
杨会常说:“宛青,我给你买了件礼物,放在妆台上了。”
她客套:“不用这么破费。”
“拿着,否则我也过意不去。”
傅宛青洗完澡才出来看。
她坐在化妆凳上,镜里的脸被热气蒸红了,头发披在真丝浴袍上,刚吹干,还有点乱。
她拿起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打开。
里面是一条项链,躺在黑缎上,细细的链子,吊坠是一颗份量不轻的水滴钻,灯光底下闪得厉害,有点晃眼。
傅宛青看了很久,没动,也没有试戴的欲望。
收是要收下的,虽然她不喜欢戴这些,但也不会假惺惺地跟资本家推辞,留着当藏品等升值也好,她又不是没为他卖命。
镜中人低着头,看不清脸,只有长发垂下来,遮着脖子。
杨会常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直到他的手伸过来,慢慢的,像怕惊着宛青。
她的肩膀还是绷了一下,一抬头,看见杨会常站在她后面。
傅宛青朝镜子里问:“杨总?”
“没吓到你吧。”杨会常拿起那条项链,解开了搭扣。
在傅宛青反应过来前,他已经替她戴上了,只是手法不太好,很小的一个锁环,半天才弄上去。
她蹙了下眉,说没有。
吊坠在锁骨下一点,凉凉的,贴着她的皮肤。
傅宛青没动,随口夸了一句:“你眼光真好。”
戴完,杨会常提着的那口气才松了,笑说:“我看了你好久,眼见打开又没下文了,以为你不喜欢,就想过来给你戴一下,试试看,真不合适就换别的。”
“合适,不用换了。”傅宛青说。
杨会常把她的头发拨开,手指犹豫了下,还是克制地没往她肩上放。他说:“那就戴着吧,很衬你。”
“谢谢。”
傅宛青的手指蜷起来,悄默声的,把浴袍的带子攥紧了。
他还没走,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脖子上,后背上,肩膀上。
“好了,去睡吧。”杨会常终于转过身。
傅宛青的手悄悄松了:“嗯,你也早点休息。”
她狐疑地回了头,只看见他的背影,不知道哪儿变不一样了,竟然有几分萧索。
咏笙的酒庄在城郊,为了庆祝开业,车道两侧的树木都修剪整齐,挂上了彩绸。
杨家的车开到大门口,停下后,司机把请柬从车窗里伸出去,交给工作人员查验,确认无误了,才一路驶进泊车区。
下车后,傅宛青一手提了裙摆,另一只手挽上杨会常。
他转头看她一眼,笑说:“哪怕穿纯白的礼服,宛青,你也有你独特的演绎。”
傅宛青边往前走:“独特的不是我,是这条裙子,它的工艺很好,缎面细腻高级,是我店里很抢手的款式,已经定了十几条出去。”
“噢,宛青是想让它的销量再上一层楼。”杨会常说。
她点头:“所以,等一下能麻烦你,帮我多拍几张照片吗?我发给祖佳做宣传,我们店的首页也要更新了。”
杨会常爽朗地笑了,连树梢上停着的鸟都被惊动,扑了扑翅膀,飞走了。
他说:“没问题,你这又当老板又当模特的,身兼数职。”
傅宛青说:“起步阶段,能省一点是一点,请模特也是笔花销。”
她无意间抬起头,花灯高照里,目光和二楼露台上的男人短暂交错,一时纠纠缠缠,分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