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展淑萍随表姐来到了淮江路新兴里。新兴里是老弄堂了, 青灰砖墙上遍覆斑驳,木格窗早没了原来的颜色。巷子里的石板路,活动的石板不少, 行走间就能听到嚯咙嚯咙的响。
“惠英回来啦?”邻居阿姨在檐下晾衣服。
“回来了。”洪惠英笑盈盈:“侬用过饭伐?”
“还没啦,上班头人还勿曾回来。”
“呦, 屋里头来亲眷啦?”又一大妈打招呼。
“是额, 我阿妹来沪市出趟差, 伊是日报个记者呀。”
洪惠英住在7号3楼,自行车锁在楼下雨棚里。楼梯道很窄,展淑萍手提着包都不太好走, 干脆背上。木地板受力,吱吱响。
进了门, 洪惠英钥匙放好就去开窗:“这里环境虽然一般, 但离我上班的地方近。邻居也都这附近厂子里的工人,素质还可以。搬来这四个月,没听说有小偷小摸。”
展淑萍把包放到小沙发上,屋子是标准的一室一厅, 二十五六平, 带个小阳台。阳台上放了个小木槽, 种了葱。木槽边上是炉子。卧室里摆了张一米五的床,衣柜也不大。
整体来说,地方虽小,但收拾得很干净。光线足,住着心情不会差。
“你搬进来前,有没有找师傅把屋顶修一下?”
“不止屋顶,窗户、门、地板都修了,花了我一百出。”洪惠英拿杯子倒茶, “借你的钱,我暂时还不了。”
“没事,我又不差那点儿。”展淑萍拿了凳子,坐到桌边,“你这方便吗?我想在你这借宿段日子。”
“方便,我都一个人。”
“你跟宋玙禾怎么说,还进一步发展吗?”
洪惠英把茶放到她面前:“我也不知道。他人吧,无论是性格、长相还是条件,都很好,但是……”也拉了张凳子,坐下,“他没孩子。我什么岁数了,还能给他生吗?”
这个问题很现实,展淑萍低头喝水。
洪惠英:“他说他不介意,但是我得考虑清楚呀,别等过几年,新颖头没了,再落一身埋怨。”
“确实,毕竟你已经有了俩孩子。”
“不说了,你水喝完,我们去国营饭店吃饭。”
展淑萍弯唇:“你不问问我琳琳和文斌咋样吗?”
“他俩过得不会差。”洪惠英没好气。谁家分家不是爹妈给分的?她家倒好,两兔崽子自己把家分了。
“我跟人换了四罐奶粉,又弄了一些细棉布,这两天准备给死丫头寄过去。她年前给我打电话,好话没几句,让我给她踏踏实实工作,别整幺蛾子。我真是生了个祖宗。”
“可以了,还知道给你打电话。”水喝完,展淑萍从大包里拿出只小包,“你在房管所工作,黄宁区这一片,姓熊的多吗?”
“姓熊?”洪惠英想想摇了摇头,“很少。”
“有听说过熊中和这个名吗?”
“没有。”
“熊博文、黄梅兰呢?”
“熊博文没听过,但黄梅兰,我们隔壁弄堂有俩。”
“行吧。”展淑萍挎上小包,“现在走吗?”
“走呀。”
“你这次来沪市出差就是为了找人?”
“不是,沪市不是要在展览中心开工业展览会吗?我跟这个。”
“听说到时候会有老美的人来参观?”
“加了好几场涉外展览,当然有老外。”
距离新兴里不到两里路的黄宁新华书店,宋玙禾将近期翻译出来的稿件,交给了杨店长:“有些专业语,我也拿不准,您得另找人过一遍眼。”
“麻烦你了。”杨店长大略翻了下,字迹很工整,拿不准的地方也做了标记,这就很好。他将稿件收进一只文件袋里,拉开抽头拿了只信封出来,“你要的工业券,一共是二十张。”
“谢谢!”宋玙禾双手接过信封。从店长办公室出来,他又去书架那转了一圈,看有没有上新书。随意翻了几本,没什么兴趣,便离开了。
卫洋市,展琳算着日子,在3月15这天又去了一趟人民医院。妇产科黄主任,关起门给她把了脉。
“养的很好!预产期算起来,应该是在下个月,但你怀的是双胎,很可能会提前生产。家属一定要多注意,孕妇身边不要离人。”
“好的,一定注意。”朱红玫看着大夫开单子,她今天还想问个事儿,“我们家姑爷是青武县县委副书记,我家小姑子是不是可以申请干部病房?”
“这个你不用担心,靳主任家属跟医院打过招呼了。”
姑嫂出了医院,展琳脸迎着太阳,她终于要卸货了,好怀念身轻如燕的日子。
“小心点下台阶。”朱红玫揽着人,盯着她脚下。坐在车里等的展文斌,看见她们,赶忙下车迎:“大夫说了没,什么时候住院待产?”
展琳:“说了,四月一号要还没生,就到医院等着生产。”
将人扶上车,展文斌爬上驾驶座:“你嫂子生清清好像是快十个月才入院待产。”
“我单胎跟琳琳双胎能一样吗?双胎满九个月就算足月了。”朱红玫拿了军大衣搭在小姑子肚子上,跟来时一样叮嘱道,“你开慢点稳点儿。”
“知道。”展文斌启动车子,“妹,要不我搬到你那住吧?晚上跟奶睡炕。”
“不用,你安稳上你的班。晚上我要是发动了,隔壁就是珂珂家,你担心啥?”展琳是一点不焦虑,“再一个,我这头胎,从发动到生肯定要不短时间。医院又不是离我家有多远,我就是在家破羊水了,往医院赶时间上也宽裕。”
朱红玫:“别提前担心这担心那。咱做好准备,把生产要用的东西都收拾妥当,到时候一拎就走。”
“奶前两天就收拾好了。”
他们这刚走,黄主任就去护士站给市公安局打了电话,告诉一声。岑今挂了电话,准备回办公室,可走了几步又回头,拨个电话到市革会。
“忙啥呢?”
“正准备去见见老鱼头。”
“那你去见吧。”
“我不急,你先说你找我什么事儿?”
“我就想问问小宁同志有没有时间陪小展生产?他没时间的话,我就准备请假了。不能我生死之交生产时,就苏奶奶和马二婶守着吧?”
那死感觉又来了,靳冬阳弯唇:“放心,农机局那边允给青武县的两台东方红拖拉机,这月底可以交。他肯定要来盯着,不然不定会被哪家开走。”
“那行,我挂了。”
“你打电话就为这事儿?”
“不是,我主要是想嘱咐你一声,一会12点了,你好好吃饭哈。”
“你可真行,等小展生完,我得跟你俩好好算算账,我感觉我被骗婚了。”
“你才知道呀哈哈……”
挂了电话,靳冬阳拿上笔记本,往地下一层1号审讯室。审讯室里,老鱼头已经被铐在椅子上了。
再见到这位,老鱼头不再低垂着头。因为交出了名单,他在关押室的待遇也好上不少,至少水管够喝。
靳冬阳将笔记本丢在铁皮桌上,坐下,翘起二郎腿,靠着椅背:“这么多年,你还真没少发展下线。”
“不是我一个人发展的,很多是下面的人自己拉的伙儿。”老鱼头声音低低的,有点无力,“我太狂妄了,还以为在我死之前,你们摸不着这张网,没想到……”
“你没想到的事情多了去了。”靳冬阳翻开笔记本,“昨天有人摸进了通湖巷老博物馆。”
眼周一紧,老鱼头抿紧了嘴,看着靳冬阳。
“你猜……”靳冬阳微笑,“是谁?”
老鱼头腮边鼓动了下,被铐着的两手紧握成拳。
“不说说你的真实身份吗?”靳冬阳心情很美,“实话告诉你,我们的耳目已经盯他盯了很久了。他也确实耐得住,直到最近才动。”
慢慢闭上眼睛,老鱼头:“我没什么可说的。”
靳冬阳不强求:“那我就去问他了。”起身拿了笔记本就走,只是还没走到门口就被一声“等等”叫住了。
“你还是别去问他了,问我吧。”老鱼头看着靳冬阳转过身,他也是果断的人,既然决定坦白,那就不会拖拖拉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