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唱榜是从最后一名开始的。
这是最煎熬的时刻。
每念一个名字,就意味着一份希望破灭,而越往前,留下的希望越渺茫,心跳得就越快。
衙役捧着榜单,高声唱名:
“第一百二十名,湖州府安平县, 张明远——”
人群中某个角落爆发出欢呼,一个中年男子激动得热泪盈眶,紧紧攥着拳头,一副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周围的人投去羡慕的目光,但很快又紧张地望向前方。
“第一百一十九名, 嘉兴府成平县, 王守成——”
“第一百一十八名……”
一个个名字被念了过去。
每念一个,就有一小片区域响起哭声或笑声, 没念到的,脸色越来越白。
沉隽静静听着。
名次一路往前。
“第五十名, 湖州府城,赵文彬——”
“第四十九名……”
到第三十名时,沉隽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啜泣。
她回头看去,是个三十多岁的妇人,正用帕子捂着嘴,满眼都是不敢置信,似是喜极而泣。
一旁的杜妈妈更加紧张,忍不住握紧了女儿的手。
“第二十七名——”衙役的声音顿了顿,而后道:“江舟!”
沉隽顿时眼睛一亮。
江舟!是同书院的那位同窗!
她转过头在人群中寻找,没多久, 果然看到在不远处,江舟正被两个女性长辈抱住,她自己也高兴得满脸通红。
真好。
唱名继续往前。
“第十五名——”
衙役拖长了音调:“湖州府万安县简明!”
是简明!
沉隽不做他想,转头寻找。
简明就站在她们不远处。
听到自己的名字,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神情已经平静下来。
沉隽隔空朝她挥了挥手。
简明看见了,朝她点点头,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又很快敛去。
渐渐的,唱名进入前十,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死死盯着衙役手中的榜单。
沉隽其实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
前十名啊,那是全省顶尖中的顶尖,她才十四岁,第一次下场……
“第十名,嘉兴府平湖县,周文渊。”
不是她。
“第九名,湖州府德清县,吴启明。”
不是。
“第八名,严州府建德县,方世清。”
也不是。
“第七名……”
“第六名……”
“第五名……”
每念一个名字,沉隽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杜妈妈的手越握越紧,沉昭也抿紧了唇,沉父和沈庆更是大气不敢出,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台上。
上方念到第三名时,沉隽已经完全放平了心态。
没关系,她还小,三年后再来,更有把握,这次就当见识场面了。
“第三名,湖州府余贵县,尚鹤亭。”
人群中再次响起一阵惊叹,这位也是湖州府有名的才子,解元的有力竞争者。
现在,只剩解元和亚元了。
衙役却停了下来,后退一步,将榜单躬身递给主考官。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陈令仪身上。
只见这位大人中接过榜单,亲自展开,不急不缓,朗声念道:“第二名亚元,嘉兴府秀水县,虞铭。”
下方又是一阵议论纷纷,虞铭也是这一科的大热门。
竟然连他都不是解元? !
贡院外,成千上百人的阵仗,此刻竟鸦雀无声。
连卖炊饼的小贩都忘了吆喝,伸长了脖子往台上看。
陈令仪往下扫了一眼,视线重新回到榜单上。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声音比刚才更加洪亮,一字一顿:
“乙卯科湖州乡试,头名解元——”
她顿了顿,像是要让所有人都听清:
“东山县,沉隽。”
沉隽呆住了。
她甚至没反应过来那是自己的名字。
一直到耳边传来家人惊喜交加的欢呼声,似乎还有杜妈妈的啜泣声时,她才慢慢回过神。
解元?
自己是……解元?
她转过身,便发觉自己已经被家人和同窗们团团围住。
杜妈妈高兴极了,可一张口,眼泪就忍不住掉了下来,越想说话,便越发哭得说不出话,只一个劲儿地摇着女儿的手。
一旁,沉昭面上带着与有荣焉的笑意,一边手忙脚乱地掏帕子,替自家阿娘擦眼泪。
沉父和沈庆两个大男人,也被气氛感染,忍不住红了眼眶。
白茯苓站在稍外围,看着这一幕,又不自觉看向沈庆,发现沈庆正呆呆地看着妹妹,那眼神里有骄傲,有激动,还有一种“我妹妹真了不起”的傻气,也不由莞尔。
沉隽终于从震惊中清醒过来。
她抬起头,望向高台上的众人,心里却还有一丝不真实感。
就在这时,她忽然想起若干年前,余先生对她说的话:“阿隽,你很有天赋,不要浪费。”
她也想起阿筠信中的鼓励:“去试试,你还年轻,输了不可怕,不敢试才可怕。”
还有那位久未谋面的云州笔友,寄来的一本本珍贵典籍……
所有过往,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
最后定格在此时此刻。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朝着高台的方向,郑重地,深深地作了一揖。
……
乡试放榜之后,便是鹿鸣宴,宴上拜会座师,房师,结识同年,此等种种。
等到热闹过后,沉隽重新回到书院,与钱,张两位先生深谈过之后,商议暂且不参加会试。
她自觉做学问的火候还差了些,若是中了同进士,那便查了一等,思索之下,决定再等一科,三年之后,应当会更有把握。
书院当中,此番中了举人的也只有她,简明,还有江舟三人。
与她相识的人当中,石琳因病中途退场,郑愔没能中举,不得不说都有些遗憾。
好在她们俩性子开朗,在下场之前也都有心理准备,想得明白,此番未中,也只是短暂失落了几日,便调理好了,再次振作起来,得知她要再等一科,先是一怔,而后便理解了。
郑愔撑着下巴,笑吟吟地道:“既然这样,说不定等到那时,我能跟阿隽你一块儿去盛京呢!”
说这话时,她不过是开了句玩笑,却没成想——
三年时光匆匆而过,又到了冰雪消融,春暖花开之时。
清早,晨雾尚未散去,一艘客船在喧嚣声中缓缓靠岸。
即便天色尚早,还未大亮,码头附近却已经闹腾得如同白日一般,上船的,下船的,买卖朝食的,来送人的,来接人的,搬货的,抗包的,找活计的,摩肩擦踵,好不热闹。
“阿隽,好多人啊!真不愧是盛京!”
“是啊,我们快下船了,你东西收拾好了么?”
“放心吧,都收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