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在商船前往景州途中,南岳洲的独孤兰抵达赤燕洲境内,直奔寿星关。
为了不打草惊蛇,她化身为一名中年男人进入县城,当地的阵法仍旧存在,携带的子母玉牌受到了影响。
独孤兰抱着希望,先用神识搜寻,她的修为处于元婴期,比段智瑛高,在县里做了简单搜寻,并未发现异常。
许是因着阵法的庇护,当地非常清净,没有乱七八糟的东西入侵。
想起孙琅提及的李家,独孤兰于翌日亲自去了一趟。
那李尚和自上次送走谢长清夫妇后,忐忑了好些日。原本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哪晓得独孤兰突然到访。
她化身为男子,找借口说是神农门的朋友想来拜访那位教书先生,请求李尚和引荐。
李尚和心中惶惶,见其人衣着虽普通,言行神态却自有威仪,猜测定是玄门修士,忙应道:“这位郎君可不赶巧,你说的那位教书先生已经离开我们私塾了。”
这话在意料之中,独孤兰沉吟片刻,方道:“他离去时可曾说过要去哪里?”
李尚和回答道:“当时谢先生来与我请辞,说金州堂亲有要事需他回去处理。”
“你是说他去了金州?”
“对。”
“夫妻俩一起去的?”
“正是,当时学堂还挽留过,但谢先生执意请辞。”
独孤兰轻轻的“哦”了一声,许久都没有说话,也不知在琢磨什么。
“我其实有一桩事想请李郎君辨认。”
李尚和忙做“请”的手势,独孤兰把长清君的画像递给他,那画像是凌霄宗留下的,而非孙琅那幅。
李尚和打开看过后,如实道:“这画像上的男子正是谢先生。”
尽管心中早就下了定论,亲耳听到对方确认,独孤兰还是感到心绪翻涌。
“不知这位谢先生的来历李郎君可清楚?”
李尚和不敢隐瞒,当即说起谢长清夫妇的来历,当然是谢长清编纂的。
独孤兰认真倾听,什么逃难,父母双亡,无不叫她扎心。她克制着情绪,记忆里谢长清醉心于修道,压根就不懂情爱,哪来什么妻子?
问起云鸾的身份,李尚和道:“据说二人是定的娃娃亲,逃难中失了双亲,相依为命。
“平日里谢先生极其疼宠他的这位夫人,浆洗洒扫,修缮缝补,事无巨细照料,当地都艳羡这对恩爱夫妻,极其少见。”
一番话说得独孤兰心中疑云顿生,只觉不可思议,因为她记得谢长清是最没耐心应付琐事的,并且脾气也臭,行事极其冷淡,只要是跟修行无关,便绝不会多费心思。
然而李尚和口中的那位谢长清,却是妥妥的世俗人夫。
浆洗洒扫,修缮缝补,洗手作羹汤……每个字她都认识,但每个字又不认识,因为无法把它跟长清君联系到一起。
完全是两个不同人的行径。
起先她笃定这位教书先生就是长清君,然而在听过李尚和说的那些话后,又否认了他们是同一人。
那种矛盾令人探究,之后独孤兰又仔细追问,大多都是谢长清的日常。
在听到他每月拿两贯钱的束脩养家,并且还教了两年多的凡俗学生,独孤兰的心态彻底崩了。
曾经嗜好搜罗天下奇宝装饰七星剑耀武扬威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为了区区二两银子折腰?
就算他日子过得艰难,随便一块宝石就够他在凡世活得逍遥快活,何至于像苦行僧那般被生活磋磨折辱?
独孤兰想不明白,她开始怀疑是不是认错人了。
一个同名同姓,并且样貌也一样的人,但行径却非常割裂,不免叫人摸不着头脑。
她还不死心,让李尚和带她走一趟杏花村,亲自看看夫妻住的小院儿。
李尚和不敢拒绝,只得带着她走了一趟。
当时马氏过来喂猫,她把鸡和狗弄到自家喂养,但橘猫不受管控,东跑西藏的,只能定时投食给它。
刚把堂屋大门关上,就见李尚和老远打招呼,马氏好奇探头张望。
李尚和同独孤兰介绍,说道:“这儿就是谢先生以前住的家。”
马氏见到生人,好奇问:“李郎君怎舍得来这边儿了?”
李尚和应道:“谢先生走了,带一朋友过来看看。”顿了顿,“王嫂可愿开门瞧瞧?”
马氏打量独孤兰,也没说什么,去把堂屋大门打开,说道:“夫妻临走时说事情办妥之后就会回来,托我暂且照看着。”
独孤兰问:“这位可是邻里?”
马氏:“我们就住在对面,平日里走得近,有时候也会相互帮衬着。”
独孤兰没再多说什么,只进屋去打量,很平常的农家院子,平时用的器物大部分都没有带走,处处留着生活痕迹。
她在厢房里站了许久,始终无法把记忆里的谢长清与这里的一切挂钩。
缓缓去到灶房,看着收拾得整齐的锅盆碗瓢,想象出谢长清在灶台前忙碌的样子,只觉荒诞。
怎么可能呢,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怎么会在凡俗蹉跎折腰,连家都不回?
马氏在外头跟李尚和说话,不一会儿独孤兰出来,收敛情绪问起夫妻琐碎。
马氏的说法跟李尚和差不多,道:“这十里八乡都寻不出一位像谢先生的郎君来,里里外外都能操持,脾气好得不像话。”
独孤兰抽了抽嘴角,半信半疑道:“听说他疼宠夫人入骨?”
马氏点头,“小两口感情要好,不过云娘子也是个良善之人,心肠软,脾性也好。”
当即说起他们的日常点滴,听得独孤兰愈发怀疑自己认错了人。
得来这样的信息,是她怎么都没料到的。
离开杏花村后,独孤兰并未去金州找寻,而是跟丈夫姜叔恩联系。
把杏花村了解到的情形详细告知,姜叔恩也觉得不可思议,道:“会不会认错人了,少安以前日日醉心修道精进,几乎不近女色,怎么可能娶妻洗手作羹汤?”
孤独兰也困惑道:“可是二人样貌一样,名字也一样,只是他们的行径实在匪夷所思。在我印象里,少安行事极其冷淡,脾性也不大好。
“但那位谢先生却不然,脾气好,为人处世也温和,生活里的琐碎什么都愿意做,甚至连缝补都会,你说少安会拿绣花针缝缝补补么?”
姜叔恩失笑,无奈道:“他那臭脾气,只会拿剑劈人。”
独孤兰茫然道:“起先我欢喜,想着他若还活着,定要寻回去,而今又不敢确定,那位谢先生到底是不是他。”
姜叔恩宽慰道:“夫人莫要患得患失,待我到太音寺问清楚再说,你且先回宗门,免得神农门猜疑。”
独孤兰应是。
她依言先赶回凌霄宗,并未继续找寻谢长清,因为晓得他的脾性,若要藏匿,是没法找到他的。
另一边的姜叔恩其实并不认为谢长清能活着出凌虚山,那场惨烈的战役他虽没参加,但十二洞仙门派出去的子弟几乎被屠尽,由此可见夜罗刹的强悍。
被业火焚烧了三十三天的凌虚山,此后上百年只剩废墟,直至今日植被才又重新生根发芽,将曾经的惨烈遮盖。
再加之有太音寺的天罡阵封印镇压,若谢长清还活着,定然早就出来了,何至于要等到三百多年?
并且还是以凡人的状态娶妻洗手作羹汤,简直匪夷所思。
他打小悉心教导养大的人,是什么性子再清楚不过,那般孤傲的玄门天骄,并且修为已经踏入大乘期,离渡劫飞升只差一步之遥,怎么可能弃了修行去做凡人?
这显然是说不通的。
太音寺位于蓬莱洲,是所有佛修的朝圣之地,因是佛宗圣地,就连当地凡俗的乌夜国王室都信奉佛教,从而带动百姓尚佛,是典型的佛国之地。
寺里藏龙卧虎,功法深奥莫测,经书万卷,子弟数千,在九洲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因其行事从不偏颇,慈悲为怀,在九洲行侠仗义,故而备受玄门推崇,但凡玄门起纷争,都愿请太音寺出面主持公道断理。
太音寺位于乌夜国南部的梵嵩山,山下寺庙是凡夫俗子烧香礼佛的圣地。
一进正门就有一百零八道石阶,石阶两旁雕刻着巨大的十八罗汉像,威风凛凛俯视众生,压迫力十足。
寺里参天大树随处可见,枝繁叶茂,遮天蔽日。
庙宇宏伟壮观,金身佛像比比皆是,凡俗信众舍得捐香油钱,王室更是鼎立扶持。
浓重的香火气息四处弥漫,一早就喧闹声声,前来供奉香火的信众络绎不绝。
有祈福的,有还愿的,也有前来看病问诊的,并且还是僧人免费看诊。
寻常俗世由山下的主持领头处理,而真正参禅悟佛修行的弟子则在山顶。
姜叔恩驾云抵达山顶时天气不太好,云雾绕檐,一点都看不出去。
他提前约了慈云方丈,知客福海接待的他,领着他前往禅房等候。
姜叔恩背着手跟在他身后,冷风吹动衣袍起舞,远处层层叠叠的庙宇在云雾中若隐若现,浑厚钟声响起,正是下早课的时候。
去到禅房,福海行礼道:“还请姜宗主稍等片刻,这会儿我们主持在议事。”
姜叔恩客气道:“无妨。”
约莫等了两刻钟,方丈慈云过来与他见礼,双方行礼后,各自在蒲团上跪坐。
慈云个头高瘦,一袭青色僧衣,白眉白须,脸瘦长,眼神明亮。
姜叔恩先与他谈正事,而后才问起明空长老是否在寺里。
慈云方丈捋胡子道:“可是不巧,明空长老平日喜欢云游,前几年就离开了蓬莱洲,到至今未归。”
姜叔恩皱眉,又问:“那行真长老呢?”
慈云:“行真长老倒是在的。”
姜叔恩舒了口气,说道:“我有要事想拜访行真长老,可否请方丈通传?”
慈云应道:“姜宗主客气了。”当即命弟子去问行真那边的情形。
太音寺四位长老,这些长老不问世事,只潜心参禅悟道。
佛家修行讲求的是小乘期、大乘期和渡劫期。所谓小乘,即修个人;而大乘,则是修众生。
虽说长老不参与寺庙管理决策,却是战力担当,一旦太音寺遇到危机,这些长老们便是金钟罩。
同理,曾经的谢长清亦是凌霄宗的顶级战力,那样的天之骄子百年难遇,遗憾天妒英才,离渡劫飞升仅仅一步之遥,就陨落了。
这不仅是凌霄宗的遗憾,更是整个九洲玄门的憾事。纵使十二洞仙门各自为主,但提及有才之士,还是会惺惺相惜。
行真曾参与过那场围剿魔渊一族的战役,他的修为极高,已处于大乘期。当时在凌虚山设天罡阵他也参与了的,并且天罡阵还是太音寺的秘阵,除了他们外无人能解。
下午晚些时候姜叔恩得见行真,他的禅室并不在寺里,而是在另外的山峰——月见峰。
据说坐在禅室里就能窥见月出。
通常专注修行的大能甚少会对洞府有追求,大多都崇尚简约,行真的禅室亦是如此,除了一面巨大的“禅”字外,便是冷冰冰的石头。
老儿体型干瘦,颧骨突出,长眉,脸上有老年斑,鹰钩鼻,耳朵大。
他枯坐在石头上,一袭深棕色破旧僧衣,手持念珠,整个人处于游离状态。
福海在门口小声喊他,行真过了许久,眼珠才动了动,视线渐渐聚拢,落到他身后的姜叔恩身上。
姜叔恩行礼。
行真性情古怪,平日不苟言笑,惜字如金。姜叔恩对这些大能早就有所耳闻,主动说起拜访由来。
行真伸手做了个手势,姜叔恩坐到他面前的石凳上,福海主动退到外面守候。
哪怕处于大乘初期,行真都算得上九洲的老怪物了,而这样的顶级修士,太音寺就有四位。
姜叔恩化神期的修为在九洲玄门里算得上顶尖儿,但遇到行真,还是得夹着尾巴做人,对方一巴掌就能把他拍得灰飞烟灭。
当然,这样的老怪物是不屑动手的,因为战力太强容易引来天道雷劫,在道行没有完全登顶时,他们格外珍惜生命,一旦雷劫提前降临,渡劫失败则身死道消,所有努力都前功尽弃。
姜叔恩提起凌虚山的天罡阵,行真淡淡打断,“没有人能活着从天罡阵里出来。”
姜叔恩闭嘴。
行真缓慢掐念珠,也不知过了多久,才道:“姜宗主说,赤燕洲出现了一位与长清君模样相似,且同名同姓之人,质疑长清君从凌虚山的上古之神墓地里出来了,是吗?”
姜叔恩忙道:“晚辈不敢质疑,只是内子亲去寿星关打探,确实发现了此人的诸多可疑之处。
“我夫妻没有后嗣,长清君又是晚辈的亲传弟子,他在凌虚山陨落,心中难免伤痛。而今忽然听到他复活的音讯,心中自然疑窦丛生,想一探究竟,还请行真长老能亲自解惑。”
行真没有说话,纵使不认为谢长清能活着出凌虚山,还是有点犯嘀咕。
他自然也晓得谢长清是姜叔恩的亲传弟子,都过去了三百多年,突然找上门,着实有点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