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朱瑛倒是没怎么气恼, 这些身份高贵的人压根不知道普通老百姓过什么样的生活。
此时听了朱慈煋这话,他忍不住又有些心痒:“哦?小相公还懂相面?”
朱慈煋笑了笑:“我这人不喜欢读书,偏偏对那些旁门左道感兴趣, 不敢说精通,不过有一二心得罢了,主要是大当家这面相实在是太过标准, 一眼就能看出来, 倒也不需要多深厚的功力。”
朱瑛下意识问道:“标准?怎么说?”
“这好说啊, 比如说大当家天庭饱满、丰隆,按照书上的说法就是早慧勤学, 文运昌隆,除此之外大当家目光有神,便谓之心窍明澈, 正所谓天庭丰隆, 少年科第啊。”
朱瑛听得一愣一愣的, 难不成他还真是个读书种子?
他下意识看向张县令,张县令此时也懵了, 要不是这位小相公身份摆在那里, 他都怀疑对方要么是云游四方的高人要么是行走江湖的骗子。
不过张县令接到朱瑛目光之后立刻说道:“小相公说得没错,这些在《麻衣相法》以及《柳庄相法》中都有提及。”
朱慈煋十分淡定, 他刚刚说那些当然不是信口胡诌,忽悠人怎么能用假话忽悠。
至于看得准不准……反正张县令不会轻易得罪朱瑛,也不敢轻易拆台, 那还不是他说什么是什么?
朱瑛有些疑惑挠头:“可这……我也不喜欢看书, 不瞒小相公,我如今也算有些家底,曾经也想读一读那些什么书什么经, 也都……都看不下去啊。”
“看不下去也是正常,我也看不下去啊,我还是从小就读书呢,大当家这就是被耽误了,小时候没机会,如今身兼数千人生计,哪里还有时间去看呢?看了又不能让兄弟们吃饱肚子。”
朱瑛被他夸得忍不住挺直了腰杆,感觉自己好像真的从漕帮老大变成了厉害的大商人。
朱瑛将那张纸递给朱慈煋说道:“哎,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倒也不晚。”朱慈煋接过来十分随意说道:“现在朝廷缺人,任命官员又不是只依靠科举,朝中多少人都是首辅和大冢宰推荐进去的,就连太子那里都……”
他说到这里仿佛突然发现自己说多了一样,轻咳一声说道:“在下酒后失言,县令和大当家听过就算,可千万莫要传出去。”
朱瑛听后却是心念一动,无论什么年代,大部分人都想进入体制内的。
往长远了说是比较安全,往深了说……他若是有了官身,想要做事情岂不是更加简单?
无论哪朝哪代,招安都对他们这些人有着无与伦比的吸引力。
朱瑛心中热切,不过他还保持几分理智,倒也没表现出来,只是哈哈大笑说道:“倒也是这个理。”
不过论起热切,倒是张县令更加热切几分,朱瑛大字不识几个,就算有人举荐,想要当官也是千难万难。
可他不一样啊,他还是有机会更进一步的,是以此时他对朱慈煋说的那个生意就多了几分心思。
若是能让他更进一步,他完全可以“帮忙”嘛,若是出点钱就能让小相公开心,继而让他仕途更进一步也不是不行。
在这之前,他需要更进一步了解一下这位小相公到底能不能帮上这个忙。
想到这里,张县令便问道:“不知小相公要做什么生意?”
朱慈煋将那张纸收起来说道:“煤。”
“煤?”
朱瑛和张县令异口同声,而后对视了一眼,心里都有些不以为然,现在谁都知道煤赚钱,可是这部分已经被瓜分得差不多了,哪儿轮得着别人?
水龙会也插手了这笔买卖——他们负责运输,当然也是走私。
难道……这位小相公想要从他们身上分一杯羹?
朱瑛瞬间警惕起来,嘴上说道:“这个生意可不好做啊。”
朱慈煋没接话反而问道:“大当家可否告知如今末煤卖的如何?”
“末煤?”朱瑛笑了两声:“那是没人要的东西。”
朱慈煋点点头:“我说的生意就是从末煤下手,变废为宝。”
“嗯?”朱瑛有些不信说道:“怎么个变废为宝法?”
朱慈煋解释说道:“我有一个办法能够对末煤进行加工,让其成为能够燃烧,并且燃烧时间比较长的加工煤,这种方法成本低廉,不敢说一本万利也差不了许多,最主要的是现在没人会这种办法,我们只需要先趁着末煤价格低廉买入大量末煤,然后等着赚钱就是。”
朱瑛有些狐疑:“此言为真?”
朱慈煋说道:“你若是不信就等我几日,我让人弄出来之后就知道了,实不相瞒,这种加工煤弄起来简单,唯一比较难得则是它需要专门炉子,哦,如果能够推广开,这炉子到时候也能赚一笔,还有专门的火钳,这些都是生意。”
朱瑛和张县令听得一愣一愣的,别说,这么听起来倒是觉得这件事情可能为真。
朱瑛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这……小相公怎么会想起弄这种脏东西?”
以这位的身份,别说末煤了,他可能都没见过煤。
朱慈煋迟疑了一瞬,最后说道:“哎,实话跟你们说了吧,是我陪太子读书的时候,太子读到白居易的诗,联想到最近这些年越来越冷,也听闻许多百姓买不起炭也买不起煤取暖,便开始翻找古籍,最后还真找到了一个办法,试验之后觉得可行,便想推行。”
朱瑛听后大为震惊:“小相公……与……与太子一同读书?”
朱慈煋看了他一眼说道:“当然了,算起来太子殿下还是我表弟呢,我俩同年出生,从小就在一起玩,不过殿下当淮王的时候比较轻松,如今殿下入主东宫,等过了年我回去也要入仕了,只怕没那种悠闲时光喽。”
张县令有些疑惑:“既然此方是太子殿下所想,为何不直接交由朝廷?”
朱慈煋看了他一眼啧了一声:“张县令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如今朝上那么多大事,要平寇要抗虏,还有其他杂七杂八的事情,哪儿有心情管这些?更何况,如今户部空虚,东宫的情况也不好,太子殿下手头有些紧,所以这次我出来不仅仅是为了祭祖,也是为了给殿下找一条财路,这种事情还是自己人比较稳妥,这才来了奚家岭,这里……毕竟是皇后娘娘的祖籍。”
他观察着朱瑛和县令都一脸的若有所思,便继续说道:“原本我是想一个人处理,不过现在想来也有些鲁莽了,毕竟这里我人生地不熟,奚家岭那些人也都是普通农户,这件事情真的要推行起来,还是要找张县令这个父母官以及大当家这样的乡绅才行啊。”
朱瑛和县令一听是给太子弄钱袋子,心里都活泛了起来。
张县令和朱瑛对视一眼,斟酌说道:“这件事情,只怕我无法做主,要禀报知府才行。”
朱慈煋一拍桌子:“禀报什么知府啊,殿下就是不想闹得太大,你要禀报知府,知府知道了不敢自专再上禀,层层递进回头就传入京中了,到时候被别人横插一脚,你就看太子记不记得住你吧。”
张县令听后顿时抖了抖,他这样的小县令,太子平日里都不会多看一眼,若是被这么记住……那他的仕途恐怕也到头了。
朱慈煋转头看向朱瑛,朱瑛沉默不语。
他想了想说道:“不过,我这么空口白牙说你们可能也不信,正好我带了太子手谕过来,可以给你们看看。”
朱慈煋说着掏出了一封信递给张县令,张县令立刻起身弯腰双手接过,嘴里说道:“接太子手谕。”
接过去之后,他就站在那里开始看信。
朱瑛有些茫然,他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站起来,他平日里接触的最大官员就是苏州知府,太子殿下……那是天上的人物啊。
张县令看完之后将信小心放好,又躬身双手奉给朱慈煋。
朱慈煋问道:“看好了吧?上面的印章没问题吧?”
张县令点头:“是,没有问题。”
朱慈煋便将信收入袖袋之中。
幸好他跑路丢行李的时候把钤印给留下了,那东西很小,也不占地方,万一将来能用上呢?
万万没想到居然还真用上了。
傅秋露和傅春生听着他太子殿下来太子殿下去,面色颇有几分古怪,为了不破坏公子的好事,他们死死低着头没说话。
朱瑛有些迫不及待问道:“殿下说什么了?”
张县令看了一眼朱慈煋说道:“殿下就是将这件事情全部交给了小相公,哦,不,下官或许该称呼奚佥书。”
他说着就有些羡慕,他熬了这么多年也不过是个七品县令,眼前这位未及弱冠便要成为二品五军都督府佥书了。
朱瑛对朝廷官员都不太了解,不过眼看县令对这位小相公愈发恭敬便知道这个官职不低。
朱慈煋摆摆手:“那都是我回去之后的事情了,现在我身上还没官身,要不然殿下也不会派我来。”
朱瑛心中已经信了九分,他咬牙说道:“既然如此,那便依小相公的意思。”
朱慈煋举起酒杯说道:“客套话不多说,大家一起发财!”
这一顿可以说是宾主尽欢,回去的时候,傅春生见朱慈煋心情似乎不错,忍不住大着胆子问道:“公子,那朱瑛明明扣了人,你为什么还要带他发财?”
朱慈煋脸上带着些许酒后的红晕,半眯着眼睛说道:“这等地头蛇,别说我如今的身份,就是真亮出太子身份也未必有用,没听说他与知府都有联络?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就是最好的,更何况……”
他说到这里冷笑了一声:“我的钱是那么好赚的?早晚让他都吐出来。”
傅秋露和傅春生对视一眼,默默闭上了嘴。
朱慈煋回去的时候,奚山正倚门眺望,看那样子应该已经等了许久。
他看到奚山便说道:“放心吧,明日你爹就会被送过来,正巧我还有事情吩咐你们。”
奚山顿时热泪盈眶,直接跪下对着朱慈煋磕了三个头说道:“多谢小相公,多谢小相公……”
他似乎已经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嘴里一直重复着这句话。
朱慈煋叹了口气,弯腰把他扶起来说道:“好了,回去休息吧,你的伤还没好。”
奚山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连连点头:“哎,哎,我……我听小相公的。”
朱慈煋摆摆手没多说什么,今天这一顿饭吃得比较顺利,他的目的基本都达成了,唯一不好的地方就在于酒喝得有点多,头晕。
再加上他跟县令、朱瑛周旋一晚上,此时已经什么都不想说,洗漱完毕直接倒头就睡。
等到第二天早上,朱慈煋醒来的时候发现天已经晴了。
只是今天比前两天还要更冷一些,屋子里烧着煤,朱慈煋都觉得没那么暖和了。
哎,没办法,这个时代的房子又没有保温层之类的东西,更何况南边的房子普遍比北边单薄许多,热量流失太快,冷也是正常的。
朱慈煋起来吃了早饭之后,奚平就被送到了他这里。
老头见到朱慈煋之后立刻下跪眼中含泪说道:“公子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以后小老儿给公子作牛作马。”
他一跪,奚山自然也就跟着跪了。
朱慈煋无奈把他们两个拉起来说道:“别动不动就跪,地上不凉吗?行了,进去说话。”
等进去之后,朱慈煋打量着小老头问道:“有没有受伤?”
奚平擦着眼泪说道:“公子来得及时,小老儿还没受太多折磨。”
那就是被揍了。
朱慈煋转头对傅春生说道:“去请郎中过来给他父子二人看看。”
奚平吓了一跳,连忙摆手说道:“使不得,使不得啊,乡下人,这点伤不算什么,过两日就好了。”
找郎中看病都要花很多钱,更不要提让郎中上门了。
朱慈煋摇头说道:“还是看看比较好,我还有事情让你们做,身体不好怎么帮我做事?”
奚平听后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不过让朱慈煋没想到的是傅春生怎么过去的就又怎么回来了,只是手里多了几瓶跌打损伤药油。
朱慈煋诧异问道:“怎么?郎中不出诊?”
傅春生说道:“回公子,不是郎中不出诊,是已经忙不过来了,连药童都腾不出手来。”
却原来这两日气温骤降导致许多人感染风寒,医馆已经人满为患,就连药铺都要抢着买药才行,傅春生实在找不到能出诊的郎中,最后只好买了一些跌打损伤药回来。
朱慈煋听后无奈说道:“那算了,我来给你们两个看看吧。”
他在这方面其实也有点心得,□□嘛,揍人挨揍都是家常便饭,连死人都不算什么,在里面时间长了,也颇有几分久病成医的意思。
奚平和奚山连连摆手:“这……这哪儿能劳烦公子。”
朱慈煋懒得跟他们废话,手一指:“奚山,你和春生一起按着你爹。”
说完之后他转头看向傅秋露说道:“你去玩儿吧,这儿都是老爷们,不用你伺候了。”
傅秋露沉默了一瞬,她本来就是侍婢,没什么男女之防的说法,但是在公子这里,她感觉自己过得跟个小姐似的,前提是别跟公子玩心眼。
傅秋露福身退下,朱慈煋则开始“治病”。
好在他跟他儿子受的都是皮外伤,虽然奚平一口一个小老儿,但实际上他今年也不过四十岁而已,只是看上去老。
当然在这个时代,四十岁都已经当上爷爷了,说是老人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在简单的探查之后,朱慈煋只能做出初步判断——这两人都没有受到很严重的内伤。
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朱慈煋没亲自帮他们上药,他倒是想,但是看起来奚家父子有点不太习惯,他干脆将事情交给傅春生,然后跑去书房继续画图。
傅秋露见他走向书房也立刻跟了过来。
朱慈煋之前吩咐过,如果他不在书房,任何人不能进去,谁进谁死。
只有他在的时候才可以进去伺候收拾——这个收拾还不包括书桌。
朱慈煋走了之后,奚平看着傅春生小心问道:“小哥儿,那个……小老儿多嘴问一句,公子救我出来花了多少钱啊。”
傅春生哼了一声:“钱?那可是数不清了。”
“啊?”奚平和奚山都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傅春生说道:“公子为了保下你们奚家岭,给了他们一笔大生意!”
傅春生当时是在场的,只是没有他说话的份儿,他最多也就是端茶倒水而已。
不过该听的也都听到了,他虽然不知道那个生意到底多赚钱,但是能让堂堂太子都在乎的生意赚的钱能少吗?
要知道当初太子殿下书房里的那一株青玉梧桐就已经价值连城,普通小打小闹的生意他怎么看得上?
傅春生想想就替殿下不值但又不敢说什么,现在奚家父子问起来,他自然没好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