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眼就是一张光线照的发白的脸,顶着张微笑到扭曲皮肉抽搐的表情直直看着他,曲起的胳膊肘僵硬端着烛台,燃烧的蜡油滴到手背,浑然不觉疼痛。
是客栈跑堂的,灭了油灯后竟然没走,甚至寻找到了她们屋外等着。
跑堂喉咙发出古怪咕噜声,片刻后用奇怪的嗓音说,“客人,该回房间休息了。”
阿珠迅速查看他身上有没有能控制人的眼球,又想到燕不染说的眼球害怕光线,将信将疑的问道:“你不是说夜晚不能点灯吗?”
跑堂迟缓的转动眼珠,点头,“不能点灯,但你们没回屋。”
“我们现在就进屋。”阿珠觉得跑堂实在怪异,不由分说拉着燕不染就推开房门进去,佯装什么都没发现的语气道:“我和我娘子要休息了,你赶紧离开。”
“咯咯,咯咯。”跑堂的喉咙再次发出怪异的声音,听着像是在笑。
阿珠顿时毛骨悚然,当即关上了房门,隔绝了那张骇人的脸。
门外灯光迟迟未散,阿珠总觉得那人还在盯着门板瞧,强忍着不适低声问道:“眼球怕光应该没办法附着在那人身上,可他总让我觉得怪异。”
燕不染目光在阿珠身上久久停留,“你很害怕他?”
阿珠,“当然!难道你不害怕?”
或许燕不染真的不怕……
虽说有个诡异的人站在房门口心里难免膈应,但明日还有重要的事,可没功夫把时间全耗在胆战心惊上。
阿珠正想说门外的人迟迟不离开,干脆就别管了,看样子是不会进房间来。
嘴巴还没来得及张开,就见燕不染打开房门正对上门外的跑堂,脸上依旧带着诡异扭曲的笑容,在摇曳的烛芯下忽明忽暗,更增添其恐怖。
跑堂道:“客人,还有什么事吗?”
燕不染不悦地蹙起眉头,轻吐道:“滚。”
一时间阿珠竟是不知道该惊讶于燕不染说出口的话,还是惊讶当真转身离开的跑堂,以及躲在烛光找不到的后背的眼球,正一眨一眨地望向他。
门再度被关上,一切恢复寂静。
浓墨的黑让阿珠丧失目视的能力,摸索着碰到了燕不染的手,“房间里有眼睛吗?”
燕不染却能在漆黑的环境下看清楚房内的一切,附着在房间的眼球在踏入房间的那一刻就被她销毁,这里很安全。
“没有了。”
阿珠这才彻底松懈下来,靠着门勉强维持着站姿,“难怪我觉得跑堂的行为举止怪异,原来就是被眼球附着了,可真是狡猾,竟然躲在光照不到的背后。”
一通惊吓闹腾下来说还有困意肯定是假的,阿珠眨巴着眼干巴巴对着漆黑一片的室内。
按照道理应该让燕不染回自己的屋内休息,再也不是需要挤同一间屋子的条件,到嘴边的话阿珠却迟迟没能说出口。心里一个非常明确的声音告诉他,无论如何都不希望燕不染离开。
“我有话想对你说。”阿珠深深吸了口气,无比庆幸周围一片黑暗,让他可以暂时看不见燕不染那双教人丢盔弃甲无处遁形的深邃眼眸。
调整好心绪,阿珠毫不留情的剖白自己,言语无比诚恳道:“自从知道那三颗珍珠仅仅只是珍珠后,我就意识到从前的行为给你带来了多大的麻烦,引得许多人都误会了我们的关系。不过你放心,能解释的我都解释了,以后再有人问起来我知道该怎么说。”
垂下的手互相搅在一起,阿珠紧张地舔了舔嘴唇,心脏跳动的速度简直比刚才看见后背附着的眼球还要快上几分。
带着初出茅庐者的莽撞与勇敢,坚定的顺从内心最诚实的想法,对燕不染说道:“或许能和你相遇只是一场美好的误会,但我一点也不后悔去璃青峰找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会去!”
到最后阿珠已经不清楚自己说了些什么,脑袋混乱成一团浆糊,前言不搭后语的笨拙表达想法,生怕眼前的人会听的不耐烦,语速越来越快,肢体上的小动作也藏不住了。
突然传来一声轻笑。阿珠开始懊恼四周怎么那么黑,不然就能亲眼看见燕不染笑起来时的模样了。
仅是笑意就足够让阿珠方寸大乱,呆呆立在原地回想刚才说了什么,又在思考是哪句话逗的燕不染笑出了声。
耳朵动了动,听见了脚步声。
燕不染的步伐很轻,行走间如清风飘过,是绝对不会发出任何声响。他能听见的唯一可能只有燕不染故意放重了脚步声,示意他跟上来。
阿珠胡乱伸手向前一抓,竟准确抓到了燕不染微凉的手指,心尖颤了颤,忍着羞意抬步跟了上去。
四方木桌上的油灯无火星自亮,暖色光线瞬间照亮整片视野。阿珠眯了眯眼睛适应亮度,与已经盘膝坐在软榻上的燕不染对上了目光。
大抵是夜晚的烛火太具有迷惑性,竟让阿珠窥探出琥珀色的瞳孔中透着几分温馨。
阿珠感觉脸颊热乎乎的,光下亮晶晶的眼睛一瞬不瞬充满了期待,舌头却不争气的打结,结结巴巴说道:“真的…可以点灯吗?”
“有我在就没事。”燕不染垂下睫毛,掠过交握的手的目光烫的阿珠一哆嗦,猛地收了手。
脑中疯狂思索燕不染话中的意思,难道是打算今晚留在房间休息吗?心有疑惑阿珠也是断然问不出口,同手同脚向屏风后的床榻走去。
短暂脱离教人心神不宁的视线后,柔软残留着阳光气息的被子包裹住身体,阿珠紧绷活跃的精神稍稍放松了些。隔着屏风只能朦胧的看见燕不染的身影,依旧端正挺拔,好似一尊永不会损毁的雕塑。
难道她留在屋内是担心自己会害怕?
烛火随风跳跃了 两下,更加让阿珠确定心中猜测。默默拉高被子遮住红彤彤的耳朵,浑身跟要烧起来一样,热的厉害,也燥的难受。
鸡鸣划破乌黑夜空,早市早已烟火缭绕,楼下时不时传来跑堂热情应答,陵鹤竟一时间分不出虚幻与现实,仿佛昨夜只是三人同做的一场噩梦。
揉了揉透着疲惫的双目,嗅着空气中飘来的米粥香甜,极度不真实的喃喃自语道:“我不是还在做梦吧。”
“我可以向你保证不是做梦,因为我昨晚睁眼到天亮。”阿珠幽幽的声音从后传来,炯炯有神的眼睛满是朝气蓬勃,全然不像说的那样一宿未眠。
陵鹤,“你也没休息好!”
阿珠张口欲言,听见木质楼梯的嘎吱立马闭了嘴巴,意味深长地摇头,转而羞答答红着耳朵去等下来的燕不染。它哪里敢说昨晚燕不染留在了自己屋内,而自己躺在床上胡思乱想了一晚上。
简单用了客栈备的朝食,面对跑堂热情的介绍永州城内有意思的游玩地,陵鹤五官略扭曲,含糊的应答。昨夜种种诡异还历历在目,实在无法平静面对不知是人是鬼的跑堂。
出了客栈暖洋洋的阳光照在身上,驱散了寒意,总算感受到了点鲜活气,听着小贩抑扬顿挫的叫卖,陵鹤没忍住买了两个包子,和阿珠分着填饱了肚子。
“永州城内可真热闹啊~”阿珠紧跟在燕不染身侧,漂亮的杏仁眼忽闪忽闪观察百姓生活,对于常年在东海生活的他来说,一切都是那么新鲜有趣。
走了一小截陵鹤就反应过来是哪里不对劲了,单手搭着腰间挎剑,不自在地挠了挠脸颊,“我们一起行动太过于招摇,还是分开在城内打听吧。”
眉间一点红的清秀郎君低眸沉思片刻,再抬头便是迎着阳光展露的灿烂笑容,红唇配上一口洁白的牙齿笑起来格外富有感染力。大概是从未在意过容貌,浑然不知有多少视线被他深深吸引,跃跃欲试的想上前搭话。
“说的也对,分开行动能节省时间。”阿珠赞同地点头,漂亮的眼睛转而看向燕不染,黑白分明的眼眸藏着淡淡羞涩,“你觉得怎么样?”
燕不染,“可以。”
陵鹤松了口气。
要说引人注意的不止是阿珠,燕不染才是那位到哪儿都自带吸引力的存在。或许是不清楚自身的气质和容貌有多么罕见,又或者是昨夜得知整个永州内布满赤邪眼线,懒得再去伪装自己,竟是以真面目堂而皇之走在街上。
街道两侧哪里是来买吃食的男郎,全都是听到这条街上有位貌美娘子,纷纷赶来一睹真容后就不愿意离去了,便是直接将整条街堵的水泄不通。
燕不染平静注视着向另一个方向走去的陵鹤,指尖一弹,一道白光极快速的没入陵鹤体内,就连站在她身侧的阿珠都不曾察觉。
阿珠轻轻扯了下燕不染袖口,顿时察觉到无数道带有怨恨的目光投射而来,后背一激灵,终于是察觉到不对劲怯怯地低声说道:“这条街上的人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不仅仅是两侧的街道站满了围观人群,就连两边的酒楼客栈的露台上也站了人。阿珠清楚的看见有好几个胆子大的郎君给燕不染抛媚眼,顿时一股恼怒的无名火涌上心头,气呼呼当即抓住燕不染的手,拨开喧闹的人群,憋着一口气埋头直走。
跟以往悲伤或是忐忑的感知不同,阿珠感受到了一阵阵揪心的酸疼,就好像有无数细密的针不断扎着心脏,不致死却教人难以忍受。催化着藏在心底呼之欲出的想法,想要告诉对方些什么,想要停止不安的骚动。
忽然阿珠察觉手心一空,再回头已不见燕不染踪影,周遭的街景变得格外陌生宁静。阿珠焦急的寻找燕不染的踪迹,街景不断向后倒退,直到一声震天彻底的锣鼓声惊的他回过神。
长长的街道转瞬间红绸飘花,人群穿过阿珠的身体纷纷涌向走来的婚轿,喜笑颜开的捡着主家撒下的铜板饴糖,激情畅谈这场盛大的十里红妆。
唯有阿珠呆呆立在原地,手脚发凉动弹不得,瞪大的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
喜轿最前头骑马的女子正是燕不染,与之常穿的白衣不同,艳丽的喜服将如雪的肌肤衬的更加白皙不似凡人,纵然情绪内敛,依旧阻挡不了眉眼间的柔情似水。
怎么可能?燕不染成婚了?我还在这里呀!她跟谁成婚?
无数想法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挤的阿珠脑袋生疼,木讷站在原地目视轿队从眼前走过。
要看看是谁嫁给了燕不染,一定要看看是谁!
阿珠猛地追了上去,一阵风扬起,吹开了喜轿侧边的窗帘,先入目的是小巧尖瘦的下巴,阿珠屏住呼吸想要看的更仔细些,一只手拦下了翻飞的帘子。
心一紧,阿珠抬目对上了燕不染蹙眉不悦的眼神,一颗火热的心脏如坠冰窟,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燕不染会用这种目光看向他,更不用说是为了另一个男人。
阿珠张了张嘴,说出口的沙哑嗓音连自己都愣了下,“你…你难道不记得我了吗?我是阿珠啊!东海时你救……”
燕不染打断了他的辩解,眼神从疑惑转为了厌恶,好像在忍着恶心驱赶一只脏兮兮的流浪狗,“我并不认识你,今日是我大喜的日子,还请你不要打扰我和我的夫郎,免得生出不必要的误会。”
“我……”阿珠拼命想向燕不染解释他们间过往经历的种种,向她证明他们间的关系并非形同陌路,可对上那双冷淡疏离的琥珀色瞳孔时,舌头僵直的连话都说不清楚,眼中很快蓄上泪水,只剩下了无措。
“无碍,只是个来讨赏的人。”燕不染侧眸低身安抚轿内的郎君,很快就有丫鬟上前给阿珠塞了把铜板和饴糖,不容拒绝的强势拉着他远离喜轿。
轿队恢复秩序再次前进,热闹的敲锣打鼓响彻整条街道,彰告主人家对新夫郎的重视。阿珠低垂着脑袋,饴糖外裹着的油纸硌的他掌心软肉生疼,不甘与错愕将他拉入无尽漩涡。
喜轿远去,喧闹讨喜钱的百姓骤然变了一副面孔,将阿珠周身围的水泄不通,扭曲着五官凶神恶煞瞪着他,纷飞的唾沫星子满是指责的污言秽语。
——一个小小蚌精竟然敢肖想上仙!
——不过是一厢情愿把旁人的可怜当成了好感,真是自作多情!
——我要是他得羞愧死,哪里还敢再见人,躲到越远越好喽~
……
四面八方潮水般涌来的不堪入耳的嘲讽如一把把利刃扎进阿珠心口,叫嚣着、催促着他堕落,一遍遍刺激着最不堪处。
阿珠痛苦地捂住耳朵,仍然无法隔绝源源不断地指责,纷杂的声音快要将他淹没时,一道耀眼白光闪过,周围顿时静了下来。
阿珠迷茫的看去,是一张张定格的扭曲的面容,就连扑腾翅膀起飞的麻雀也诡异悬停在了半空。
怎么回事?是谁的力量让他们停下了攻击。
阿珠鼻尖微动,感受到了股熟悉令人安心的气息,是他绝对不会认错的来自燕不染的灵力!顿时混沌的灵台变得清明无比。
阿珠想起来了他和燕不染是在永州街头打听赤邪的线索,是燕不染被人围观他吃醋将人拉走……这是误入了幻境?
一旦知晓自己身处于虚幻中,充斥在心口的郁闷消散无踪。一切不过是躲在暗处赤邪的诡计罢了。
阿珠想到了曾在上京被金魔煞拉入过幻境时的情况,以他目前的能力无法得知幻境中的百姓是否是真实存在的,阿珠纵然恨他们说的那些话难听,却也明白一切不过是背后操盘手的阴谋,断然不能伤害无辜的百姓。
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底冒出的怒意,阿珠眼神坚定的看向停在不远处的喜轿,抬脚狂奔追去,哪怕是在幻境中也想知道轿中坐的是怎么样一个人。
轿子侧帘掀开,一股芳香扑面而来,阿珠探目向内看去,是一张清秀俊朗的面孔,卷翘的睫毛垂下,含羞地握着手中绣花的红色锦帕。
正当想换个角度看清楚对方正脸时,突然定格的新郎动了,缓缓侧过脸看向了他。
阿珠瞳孔猛缩。
那双黑白分明的杏仁眼,熟悉的眉间一点红痣,正是阿珠自己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