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好重新戴好墨镜,轻声道:“我爸想让他的私生子继承家业,那个混账私生子一心想害死我和我妈,我当然不乐意,当着我爸的面把那个废物耳朵撕了下来,于是我就被赶出家门了。”
她耸耸肩:“但我爸对不起我妈、也对不起我,我不求多,只要一半家产,他不给,我只能另想办法。”
“为了家产……”
钟镇野眉头微挑:“就跑来参加这么危险的游戏?怎么感觉,有点舍近求远?”
“我家情况比较特殊,等以后混熟了,再把故事讲给你们听。”
汪好笑道:“你们呢?”
“我们啊……”
钟镇野转头看了一眼还在树边顺气的钟镇邪,眼神里藏着一抹很深的东西,但语气却轻描淡写:“我们家面临着一个灭顶之灾,而且,我身上藏着一个极可怕的邪祟,我们全网跑了几年都解决不了,没办法,只好来了。”
“希望这个破游戏,真能有作用。”钟镇邪走过来,嘟嘟喃喃地说道。
“你体内……有邪祟?”
汪好后退一步,墨镜都遮不住她瞪得滚圆的双眼。
诡怨回廊游戏,从来不是什么大秘密。
“具异才、执妄念、历七劫者,逢七夜叩诡局。历九死之劫、得七主授命,败者尽殁,胜者得偿——此谓诡怨回廊。”
这是一句很多年前,出现在网络上的传言,没人知道它从何而来,只知道某一段时间里,它像病毒一样疯狂传播。
拥有特殊能力、强大决心,并且有某个必须完成之事的人,可以参加诡怨回廊游戏。
在这场游戏里,你会经历一次次生死考验、体验超越认知的事件。
你可能会死,但只要活下来,并且得到所谓的“七主授命”,就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一开始人们只把这当作笑话,直到有人开始在网上留下与诡怨回廊相关的遗言……不是一个两个,而是在不同时间段、不同地区,越来越多的人这样做。
有好事者调查这些遗言的发布者,发现……
他们都死了。
事情变得有趣了起来。
有一段时间,网络上散布着大量有关诡怨回廊游戏的内容,许多人声称自己是游戏玩家,可最后被发现都不过是搏流量的行为。
真正的玩家,除了死前突兀发布的遗言,不会留下任何与游戏相关的内容。
没人知道这个游戏怎么参加、没人知道这个游戏内容是什么,也没人知道为何所有玩家全部闭口不言,更没人知道所谓的“七主授命”究竟是什么。
钟镇野以前也不知道,后来,他知道了。
前两年,有个袁氏公司找上了他们,告诉他们,钟镇野体内有邪祟,钟镇邪体内则是有一棵神树的力量……那一天,他们经历了很多玄奇的事。
钟镇野得到了五岁以前的记忆,钟镇邪做了一个可怕的梦,之后,两兄弟携手杀穿了后山的邪祟……可是,这一切,只是开始。
再之后,他们到处寻找、到处探询,希望能够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然而,始终没有结果。
一筹莫展的钟镇野不知为何,在一个月前忽然想到了诡怨回廊游戏,开始上网搜索,搜着搜着,他电话响了,里边传来一个电子声合成的声音,语调轻快油滑……
“真是离奇。”
汪好听完了他的故事,震惊之色消散了大半,反而流露出浓浓的好奇:“你们兄弟俩,身上到底有什么复杂的秘密啊?”
“在游戏中活到最后,大概就能知道答案吧。”
钟镇野轻声道。
“对了。”
钟镇邪看向汪好:“我们为什么来这里?”
“等第四个队友……看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汪好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我接到的指令是,接上你们、到这里,等一会,人齐了就开始。”
话音刚落,远处的山道里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
一束刺眼的大灯直射过来,照亮了河滩。
话音刚落,远处的山道里遥遥传来另一阵引擎轰鸣声,一道车灯照亮了路边的灌木树丛,正在迅速接近,走的是他们方才来过的路。
汪好听着,耳朵微动。
钟镇野知道,四个队友来了。
车灯越来越近,很快拐过拐角、来到了河滩,那明晃晃的大灯照得他们睁不开眼,汪好更是别开了头。
终于,车灯熄灭、引擎轰鸣停下。
这不是汽车,而是摩托。
摩托车上坐着的,是个穿着破旧厚皮衣的中年人,他很高很壮、头发花白、胡子拉茬,脚下一双军用皮靴,一开口便知道是老烟枪了。
“不好意思,迟到了。”
中年人的声音闷哑得像滚雷。
汪好挑了挑眉,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奋:“84年雅马哈的底子,塞了铃木的化油器,还有伏尔加轿车的消音器……大哥,你这车改得够疯的啊?”
“哟,行家啊。”
中年人的声调高了半分:“还有什么,说说?”
汪好的鼻翼微微翕动:“故意保留二阶压力震荡来弥补低转扭矩,前叉是川崎klr250的倒置减震,后悬挂弹簧……这高频震颤,该不会是拆了哈雷软尾的副车架吧?”
“小丫头耳朵毒啊,但没听出曲轴箱里灌的是植物油吧?”
中年人的情绪一下子高了不少,他兴奋地说道:“这黏度正好抵消二冲程爆震……你别看我这车改装得像怪物,但跑山路稳如老狗,而且,是条好狗!”
汪好摘下墨镜,瞳孔震动。
钟镇野根本没听懂。
“看来碰上了一个不错的队友。”
中年人走上前,完全无视了钟镇野两兄弟,与汪好握了握手:“雷骁,职业比较特殊,就不说了。”
“汪好,拉力赛车手。”
汪好甜丝丝地笑道。
雷骁这才将目光转向钟镇野和钟镇邪,但当他看见钟镇野那一身睡衣,以及睡衣衣角的血渍,还有在一旁活动筋骨的钟镇邪时……
“刚才便利店那事,你们干的?”
雷骁眼睛一瞪,声调陡然拔高:“那是……你们的考验?”
钟镇野笑了笑:“看来雷大哥来迟的原因找到了,您的职业咱们也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雷骁刚想说点什么,四人的手机,同时响了起来。
雷骁的兜里传出了欢快的《喜羊羊与灰太狼》。
汪好的手机,传来了短视频平台听滥了的洗脑夹子音神曲。
钟镇野的口袋里悠扬地唱着《荷塘月色》。
而钟镇邪的手机音量最大,寂静的夜空下,激昂的男声正在怒吼:“就像阳光穿破黑夜,黎明悄悄划过天边——”
空气死一般寂静。
四个人面面相觑,各自尴尬地咳嗽了一声,非常默契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同时按下了接听键。
那个油滑的电子合成音在四台手机里同步响起:
“嘻嘻嘻,看来你们已经互相认识了,还相处得不错,真是佩服我自己凑小队的眼光呀~”
“游戏马上开始,各位做好准备,很期待看到你们精诚合作的成果哟。”
“现在,请闭好眼睛。否则脑子炸了,可不怪我,嘿嘿。”
钟镇野看了钟镇邪一眼,两人没有犹豫,同时闭上了眼睛。
急促的倒计时在耳边炸响。
“三……”
“二……”
“一!”
当倒计时砸下最后一个音节,所有的光线被瞬间抽空,钟镇野的视野,彻底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死寂。
但在视觉消失的这一刹那,钟镇野的心脏忽然猛地漏跳了一拍。
一丝极其诡异的熟悉感,毫无防备地撞进他的脑海。
他觉得自己好像认识汪好和雷骁。
那绝不仅仅是几分钟前在河滩上萍水相逢的交情,那个女人握着方向盘时狂放的笑,那个男人叼着烟说话时沙哑的嗓音,总觉得在很久很久以前,他就已经听过、见过无数次。
不仅是他们。
在这片急速下坠的黑暗深处,他的眼前毫无预兆地闪过了好几张脸。
样子软软萌萌的女孩、握着短棍的女人、双手合十的年轻和尚……一张接一张,带着温度从他眼底划过去。
钟镇野完全不认识他们,搜刮这二十多年的所有记忆,他也找不出半点关于这些人的影子。
可是,面对初次进入“诡怨回廊”这种诡异死局,面对即将到来的未知和危险,他本该浑身发冷,本该像之前无数次打架那样肌肉紧绷、如临大敌。
奇怪的是,紧绷感并没有出现。
随着身体不断坠入深渊,钟镇野感受着周围包裹上来的浓稠黑暗,看着脑海里闪回的那些面孔,他那双一直习惯性防备着的肩膀,竟然一点点松弛了下来。
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渗进了他骨缝里。
就好像……他在外头无边无际的风雪里走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路,长到骨头都快冻碎了,长到几乎忘了自己是谁,而现在,他终于走到了路的尽头,推开了一扇门。
门里,是家。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