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水色朦胧,少女缥缈的身影越来越淡,最终彻底湮没在了风雨之中。
无尘一瞬不移的望着少女离去的方向,只觉双目刺痛,胸腔之内也疼痛难忍。想要叫住她,声音却哽在喉中无论如何也发不出来。他的眼尾微微发红,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从他的生命之中慢慢远离。
身份之别,过往因果,纷纷杂杂乱麻一般。
风雨灌入禅房,僧衣起伏飞扬,他的一颗心也在大雨之中变冷变凉。
大宁熙圣三十四年秋,南璃公主离开大宁皇城。
如洗的碧空之下,一队车马行出巍峨高耸的城门,带起一路纷纷扬扬的尘土,行色匆匆的一路往南而行。
高大的马车之中传出两句若有若无的对话。
“…为何最后又不邀那位禅师同行了…”
“…南璃狼烟遍地…即为僧侣…少见杀戮…”
声音低低,刚刚传出马车就被四野萧萧的秋风卷走,马车之内重归安静,只闻辚辚的车马之声。
沉凝的少女重新埋首翻阅满案的文书,问话的侍女则悄声的准备茶食。
侍女暗想,原本前几日公主说会邀那位禅师同行,命她安排好一路行程,昨日收到传来的战报,静思良久,又突然改了主意,冒雨匆匆往白云寺而去。
然而侍女并不知道,她家公主的话还未及出口。
战事一起,南璃至今已失七城,确是战火连天狼烟四起。南璃本是分城而治,一国也不过才二十二城,长久的偏安一隅,早已马放南山刀枪入库,没有能抵挡住南诏的凶猛之势。
但是随着大宁的陈兵边境和南煜万兀二国相助,南璃也逐渐回缓,已于月前夺回二城。
只是大宁虽然陈兵边境,除了威慑却也并无太大动作,怏怏大国,不会轻易涉足他人国土,偏帮任意一方。但是南诏到底也有所顾忌,势头没有之前猛烈。
而南煜万兀,之所以相助,大抵是因为唇亡齿寒。
明月高悬,夜空澄澈,空明的月光下是连绵起伏的山影。
山巅之上,庄严肃穆的佛殿之中,长跪着合掌闭眼的僧人。
佛殿之外晚风急骤,猛烈的摇撼着古木投下斑驳的婆娑树影,树影在夜色之中仿若森然变幻的鬼影一般。
无尘浑浑噩噩的跪在神情慈悲的大佛之下。他从来只修佛不信佛,此刻却跪在佛前自省,想要求得佛祖的助佑,将少女的影子从心底驱逐,恢复以前的清明无尘。
可是驱逐何其艰难,那人如藤蔓一般,不知不觉无声无息就在他的血肉之间生根发芽,根须丝丝缕缕缠上他的心脏,藤蔓蜿蜒周身将他牢牢捕获。
他越是驱逐,根须就埋的越深,藤蔓就收的越紧。
他越是挣扎,就越是痛苦。
藤蔓往外一扯,就带出他满身淋漓的血肉。
过往的一幕一幕如飞旋的走马灯一般,在他脑海中急促的一一闪现。
冷寂的宫殿她推门而入,带进满室金光,她清浅的呼吸在他的背后萦绕;夜色之中她踏月而来,两人同坐临湖的水榭,共赏灿烂的烟火;万人长街,灯火琉璃,他们同游其中;青山木亭,她沉默相送。
她抬袖,为他蹭去脸上的飞灰。
她无力跌入他的怀中。
她站在临崖亭中的的背影。
她沉静的面容,她淡若流云的轻笑,她雾气迷蒙的双眼。
全都是她。
明明是想要忘记,却记的更加清晰深刻。原来他们也曾有这许多相处。
无尘双眼紧闭,双眉紧锁,挣扎在过往之中。他神情痛苦,额头甚至冒出细密的汗珠。
殿外传来一声悠悠的轻叹,从树影中缓缓走出眉须皆白的老和尚。他已站在殿外看了许久,终是不忍再看弟子的痛苦之态,往殿中行去。
弟子近来的不对劲他岂能不知?本想看他是否能自己堪破此劫,毕竟人在爱欲之中,独生独死,独去独来,苦乐自当,无有代者。
却没想到他表面不动声色,内里却越陷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