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自古帝王州,郁郁葱葱佳气浮。
曾经的皇城,巍峨的宫城盘踞其中,四周连绵起伏的是红砖绿瓦的楼阁房屋,高高低低参差错落几十万人家,其间点缀着绿树浓荫烟柳画桥。朱门之前玉道之上是熙来攘往的宝马香车,店肆林立的商街之上也是人头攒动熙熙攘攘,烈烈轰轰一片繁盛景象。
而如今,强兵压境,凄清萧瑟的秋意之下,整个皇城都笼在如水墨翻滚的阴云之中,曾经繁华的街道如褪色的古画一般。长街萧条凋敝,房屋的门窗都冷寂的紧紧关着,偶有零星两个大开着却也门堪罗雀。路上行人稀少,零星的路人都是低着头匆匆而过,躲避着不时巡逻的魏国兵丁。
秦涧两人坐在临街的茶馆,茶馆的锦旆纹丝不动的低垂着,茶博士也无精打采的蜷缩在墙角。
因为隐匿行踪,少女的白袍早已换下,此时一身普通的玄衣,鸦发束在头顶,莹白的肤色涂成蜡黄,远山的眉经过修饰往下垂着。一颗明珠顿时蒙上灰尘掩去了光华。
一位提着兜篮头包蓝巾的妇人低走头从他们身边走过,走过时声如蚊蝇的低声道:“白小姐,请跟我来,有人想见你。”
白慎微神情未动的放下杯盏,若无其事的远远跟在妇人身后。妇人极为谨慎,走街串巷越走越偏,最后才走到一个长满青苔狭窄幽暗的老旧巷子里。
妇人见她跟来,打开院门,垂首道:“白小姐,请进吧,想见你的人就在里面。”
一直安静跟着的秦涧拦在白慎微的身前,他对此仍有怀疑,白慎微却绕过他行进门去。
一进去,等候已久的众人就拜倒在地:“小姐!”
原来是白丞相当日带走的一干门客幕僚,此时一见,比之当日的数十之众,却只剩不到十人。这些人似乎都经过一番磨难,个个神情惨然,不见往日的意气风发。
秦涧没能参与到一众门客和白慎微的密议,他坐在室外观察着周围的情形,带路的妇人安静的在院中做事,旁边一个男孩躲在妇人的身后好奇的看着他。院中一株大树,只余顶端的几片叶子垂着,其余都落在地上被扫聚在一起。
他耳聪目明,屋内的谈话断断续续的耳闻一些。
“…见燕国国衰…乘乱…多地举兵…江左军被抽调而走…”
“反民内有人与魏军勾结…反王被害…丞相原本可以…但司家深恨丞相…重军围捕…”
“我等当日是身处…才逃过一劫…本想…但是势单力薄…一路隐藏行迹跟随…丞相究竟被关在何处。”
他凝神开始细听。
“我们前去查探的人已经折损了几人,我等都被出卖丞相的人画了相貌影图。卢侠士即使自毁其容,也被人认出来了,殒命当场。”
“但是也大略猜测丞相不是被关在城南豫王府就是城北大理寺。”
“丞相被捕,燕国自然不能坐视不理,耳闻也在商议救回丞相,但是魏国却借挟持了丞相加以要挟,还说定于五日后,处以极刑。”
“重兵把守的地方我等无计可施,所以商议几日后劫刑场,我们制造混乱,再由李侠士带走丞相。但是就因为不知丞相身在何处,以至于虽然定下计策,却无力施展。”
室内静默良久,就听到少女干涩的声音:“我去查探。”
秦涧心中一紧。
里面众人也是一惊:“小姐!”
但是白慎微做出的决定自然无可更改。
当夜秦涧便潜去白府取出偷藏以待他日重归可用的金银,贿赂了监守中人。
城北大理寺,层层甲兵如蛇鳞一样密密麻麻的环驻在外。
牢狱内灯火昏黄,幽深阴暗,沿伸往上的长长通道像是大蛇张开的咽喉,阴测测的等着吞噬它的食物。
一个清瘦萧索的人影背对着外面盘腿坐在干草之上,背脊依然挺直,瘦骨嶙峋的支撑着衣袍。
通道的门传来响动,大蛇的嘴中出来一个瘦小的身影,一个矮小的兵丁弯腰行了过来半跪在木栅前,他放下手中提着的饭菜,压低嗓音说道:“这位大人,饭食虽然不可口,多少也用一些吧。”
背着的人影闻声一颤,白丞相缓缓的转过身来注视着木栅外,看清了出声之人的模样。
他的女儿,平时温婉静雅的少女,此时打扮成一个魏国的兵丁,穿戴着脏污的军服,皎月的容貌现在是极粗的眉,无精打采的双眼和暗黑斑点的皮肤,就像是杂耍的丑角。
他的女儿如此模样到这虎狼之地来见他。他喉头哽塞,眼中担忧焦急,千言万语想要询问叮嘱,但是为怕旁人发觉,他只抬起无力的手,缓缓的在沙地上写下一个字:“走!”
少女直视着自己的父亲,眼中的晶莹的水光在壁灯之下粼粼闪动,也在沙地上写字:“救,等。”
带她的兵丁已经过来了,叮叮当当的敲着牢门,大声的呵斥:“放好了没!放好了赶紧的!其他牢房还等着!”
白丞相只看见自己的女儿垂下身,弯着腰,像个仆役一样跟在别人的身后出去。
这极短的一面,他甚至没来得及问她现今所处的情形,没来得及问她安不安全,和谁在一起,为什么没跟着御驾南行,可是出了什么变故。想问的太多了。
这本是他们家的掌上明珠。
白丞相仰着头,内心喃喃,慎微啊,爹的女儿,爹没办法为你安排终身之事了。你一个弱质女儿,这乱世中会飘往何处?
可笑他空有一腔抱负,到头来黄粱一梦,连自己至亲之人也不能护在羽翼之下。
又忍不住乞求自己从来嗤之以鼻的鬼神,如若有灵,恳请护佑我白家子女吧。
壁上的灯火逐渐黯淡,漫天神佛没有回应。
确定了所在之地,白慎微和众幕僚商定详细的计划,她并不赞成刑场再劫,制造混乱恐会伤及无辜百姓,而一旦过刑场就再无机会。
他们密议诸事时都是藏身在院中的地窖。少女席地坐在地窖正中,四周围着丞相府的幕僚门众,一颗夜明珠被安置在简陋的木叉上,发出的莹莹光芒照亮铺在地上的地形图。
正小声的说着什么,头顶的窖门突然被妇人打开,她声音有些惊惶:“诸位大人,丞相自绝于狱中!奴家适才在街上见他们拉着丞相的遗体游街示众!”
妇人说完这件事犹在喘气,可见是匆忙之中回来。
闻听此言,白慎微原本指着图上道路的手猛然一颤,被碰到的夜明珠滚落木枝,滚到了隐蔽的角落,地窖一下子归于阴暗。
众人都惊愕的看着妇人,只有角落里的秦涧目光时刻注视着白慎微。
少女以手覆眼,微仰着头,玄衣裹着她让她更好的藏身黑暗。没有人能看到她的神情。透气的孔洞射进来缕缕光线,灰尘上下轻浮。
四周众人已经群情纷乱。他们似乎不敢相信这样的事实。他们正在尽力营救,却传来对方身死。
有人颓丧的坐在地上,口中喃喃:“白公…白公怎么会?”
“丞相定是不想燕国为难…也不想我等为他命悬…”
众人艰涩低语,少顷之后地窖重归死寂,没有一人出声。
沙哑颤抖的声音响起:“父亲的遗体,我是一定要带回的,诸位有愿意相助于我的吗?”
白丞相端正方直,身边围聚的门客也多是谦谦君子,原本跟随丞相是为济世救民,但是现今天下大乱,诸人心血毁于一旦。
能够在这里的,都是丞相的死忠,诸人众口一词:“吾等愿意。”
白慎微从地上站起来,脸彻底隐没在了阴影里,随即她跪拜在地,对着诸人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父亲既…已身故,此事慎微本不该提。诸位大恩,慎微没齿难忘。”
正在众人哀思伤痛的时候,地窖上方却传来甲兵进入的声音。
随即是妇人的惊叫声,孩童的哭闹声。
妇人殷殷哀求:“各位军爷,奴家愿意侍奉你们。请…请让奴家的孩子避开吧。”
兵甲狞声怪笑,并不答她。
衣衫撕裂的声音响起,透气的孔洞突然被盖住,地窖再无一丝光线。
少女突然站起身来要往外去,一直在角落的秦涧闪身过来把她紧紧抱在怀中低声急言:“小姐,不能出去。”他知道少女良善,直接点了她的穴道将她束缚在怀中。他听到往这边来的是一大队人马,此时出去他并无力护这么多人的周全。
他侧首对着众幕僚也压低声音说道:“这附近还有不下千人的队伍。”
门客幕僚也满脸悲愤,但是他们心知若现在出去,无异于打草惊蛇,重重重兵的皇城他们插翅难逃,不要说抢出丞相遗体,就是自身也难以周全。但是靠一妇孺全己身…有人愤怒的急喘。
这样的时间是煎熬的。安静的地窖能听清地面上的所有动静。
自己的国人在外面遭受凌辱,自己却龟缩在里面不施以援手,有人忍不住想要闯出去,被秦涧冷眼定住,他不关心别人,只关心怀中的少女。而且在他看来以卵击石尤为可笑。
外面的□□过了很久才停止,再没有听到一丝一毫妇人的声音。
果然听到了队伍来往穿梭的动静,平时死寂一般的巷子突然烈火烹油一般躁动。从他们的对话中能听出,因为魏军严令,他们已经憋闷了很久,今日一干人马特意寻了这一片人迹罕至的地方寻求舒缓。
外面的人嬉笑着走了,秦涧解开了少女的穴道,少女却没有动作,秦涧感觉到了自己胸口微微的湿润之意。
他突然有些恐慌,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白慎微出了地窖,众人跟在她的身后,那株树上最后的黄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然落下,现在只剩光秃秃的枝桠朝天怒指。
妇人破碎的衣衫一半盖在绑缚在地的孩童头上,一半落在树叶堆上,树叶堆中就是地窖透气的空洞。
白慎微脱下自己的衣袍,裹住妇人的身子,跪在地上磕了三个极重的响头,再抬起头来已经现了红痕。她湖水一样的双眸被冰封住,神情也是一片冰凉寒冷。
背后的诸人见此也跟着下跪,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只跪天地君亲师,但是自己的性命都是对方遮掩救下,一跪又有何妨。
翌日,天还未明。皇宫和司家府邸以及城南城北军营所在突起大火。火势猛烈,不赶快控制下来恐会连城。一时大军往来调动。
火势熄灭之后,才发现殃及之地都是魏军和司家。再一清查,诸件乱事之中最让魏廷震怒的是,燕国丞相的遗体已经趁乱消失。
一月之后,江水之南百里之外出现了一行风尘仆仆的人。
是白慎微一行,他们本就寥落的人员又折损了一半,只剩四位幕僚了。离开的时候带走了还活着的妇人之子,一行七人六骑,秦涧带着妇人之子共骑,白慎微单人单骑。
秦涧感觉到了最近少女越来越沉默冷凝,以前她是温和的,对所有人都如春风化雨,即使这温和总让他觉得疏离于众人之外。少女情绪少有外泄,即使丞相身故也不见她如何悲恸,但就是这样才让他心中隐忧,行程中更加关照呵护。
既然已经过江,也就不用再像之前一样东躲西藏着在荒郊野外餐风露宿,往西南行去的路途暂时还未被战火波及,一行人夜间也能投宿客栈。依然是秦涧带着妇人之子一间,白慎微单人一间。
夜深人静之时,秦涧总会潜入少女房中,一为守卫,一为满足自己杂草一样疯狂滋生翻涌的妄念。
群星黯淡,暗夜无光,黑影细致温柔的触碰着少女的柔荑。
就是这双手,这双宛如凝聚着霜雪的手,让他彻底沦陷,那温泉洞中的鸦羽一触,那夜晚上药的温和轻柔。
那些让人沉醉的过往。
这双手将他从泥潭沼泽之地拉出,释放了他心中的恶魔。
本以为永远都要像仰望明月一样仰望她的存在,但是家国离乱之下,风雨兼程日夜相伴,他的心越动越乱,已经无法像以前一样困守一隅了。
他膜拜月宫神女一样虔诚的跪在床边。黑沉沉的欲念疯狂的在心牢中挣扎碰撞,想要挣脱出来,想要拥抱她,亲吻她。想要占有她,得到她。
直到头顶传来一声熟悉的轻微叹息。
黑影一下凝固,心中的欲念变幻成垂悬的大石,狠狠的一跳,随即砸入了寒冷的湖水,沉到暗沉沉的水底,水面染霜快速冰封。
唇下的皓腕被收回,少女从床上坐起,声音清幽倦倦的道:“你以后不要过来了。”
啊,被发现了啊。
黑影慢慢的直起身体,头颅依然低垂,嗓音低哑诡秘:“小姐发现了?”
欲念在冰层之下安静的来回游弋。
果然啊,果然这段时间的得寸进尺被发现了。我趁着你忙于他事,挂心他事,想要慢慢的蚕食侵入,果然被发现了啊。
少女的嗓音在黑暗中飘飘忽忽:“你指的是什么。”
欲念停住,静静地待在冰层之下。
低哑发颤的嗓音回道:“我的心意。”
声音依然倦懒:“你的心意,不够明显吗。”
冰层落下块块碎冰,欲念开始在水下颤栗。她知道了,她早就知道了!
黑影喘息几口,呼吸变的急促紊乱,即将说出口的话让他压抑痛苦:“一个阉人的爱慕,很肮脏吧。”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床上少女是何种表情,她声音中的倦怠让他恐惧害怕。
很丑陋吧,很肮脏吧,本是宫廷之中任人驱使的狗,却妄想染指天边的月。
“阉人与否,又有何碍?”少女的声音有些疑惑:“秦涧,你对我的爱慕从何而来?”
从何而来?!欲念焦躁的在水中来回游动。我是被你目光捕获的飞蛾啊,你只是看了我一眼,我就坠入你的大网,就沉入了你眼中的深渊。但是这样的话说出来十分荒谬可笑吧!
“小姐既然早就发现了,为什么不阻止我的靠近。”
我对你如此渴望,你的不阻止只会让我以为,可以在近一步,可以再亲近一些。
“我没有想到…你会这样…”
会这样行迹恶劣吗?偶尔的拥抱还不够,小姐的信任和偶尔的依赖还不够,还要半夜潜入你的房间对你做出如此之事。
黑影的情绪开始不稳,声音也越来越沙哑变调:“那现在呢?小姐既然挑明,是要赶我走了吗?小姐厌恶我了吗?小姐嫌恶自己被一个阉人玷污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