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此事也与你有关。”
夫妻俩一前一后,部分声音重叠,像风吹过两棵树的树叶,沙沙地挨近贴合,各自舒展,却又同气连枝。
李世民自顾自闷了片刻,又坐回来,选择揉搓倒霉的政崽,平复郁气。
“你也赞成你阿娘?”他嘀嘀咕咕。
“停职罚奉吧,停个三两月,让百官都警醒一下。”嬴政建议。
“这么久?”
“不然下次犯禁的可能就是你的咬金和敬德。罚得重,是为了保全他们,也为了阿耶你和你的功臣们,能善始善终。”
嬴政善待功臣,但他会控制这个度,他不会允许臣子们自恃功高目无王法,在他面前肆无忌惮,不知进退。
一旦开了这个纵容的口子,愈演愈烈,总有一天会发展到不得不处死功臣的地步。
“若他们逼得你韩信之事重演,到时候你得多难过?”嬴政轻声道。
君臣之间,想要相得一辈子,最后得以善终,是很难的。
不然白起干嘛老是惦记根本不是自己主君的嬴政呢?
天策府的骄兵悍将那么多,谁不是功臣,谁不是拼死闯出的功业?他们现在当然没有坏心,但以后呢?
御前斗殴管不管?贪赃枉法管不管?横行乡里管不管?
李世民闷闷不乐,知道他们是对的,便不争了。
长孙无忧给他送了杯茶,缓声道:“早早地受此一磨,告诉兄长以后要谨言慎行,防止他犯更大的错,是对他的爱护。兄长会知道二郎的苦心的。”
“我没有苦心,都是你们的苦心。”
李世民深深地叹息,自言自语,“早知道今天不急召无忌了,本来想跟他商量突利求援的事,结果闹这么一出……”
“他自己不小心,迟早会出错,同你有什么关系呢?”长孙无忧安慰道。
“突利向大唐求援了?”嬴政差不多猜到是这事,算算时间,被李世民忽悠瘸了的突利,是时候跟大唐联系了。
长安正月开春,但塞外二三月都能下雪,气候差异极大。更残酷的时候,这边桃红柳绿,那边冰天雪地。
突利分到的牧场本就比较小比较偏,抗天灾能力弱,加上这次被大唐俘虏,与颉利嫌隙更大,遇到雪灾也得不到颉利叔叔的帮助,就只能抱着死马当成活马医的态度,向许诺过他的李世民求援。
李世民絮絮叨叨说起突利的事,说着说着就镇定了下来,把生气和抱怨全都抛之脑后,自然而然地切换到大脑飞速运转的理智模式。
“我准备派唐俭过去,给突利送粮草,但稍稍走漏风声,延迟几天,告知颉利。”
“颉利肯定不高兴吧?他侄子瞒着他,私通大唐。”嬴政顺口接了句。
“何止不高兴?依草原的习惯,颉利可能会去抢。”
“这么粗暴?”
“草原上经常这样,为了牧场和抢奴隶打生打死。况且,大可汗本就有权力向各部族征要粮草,这是他们内部的规矩。”
突厥是个松散的部落联盟,联盟之间的矛盾不比突厥和大唐的矛盾少。
反而因为生存环境恶劣、抗灾能力弱,不同部族间积怨已久。
所以突利能毫无障碍地向大唐求救,而颉利也能简单粗暴地强行索要突利求援得到的物资,完全不管对方死活。
想想突厥那边还有隋的义成公主及萧皇后,这内部也够复杂的。
嬴政思索了一阵,见李世民的情绪稳定了,便向他伸出手:“两仪殿还没散呢,我们回去?”
李世民就起身,向长孙无忧点点头,与嬴政回两仪殿。
“魏征也真够烦人的。”路上他还要吐槽一下。
“不然把他贬了?”嬴政随口一说。
“……那还是算了。贬完就没人敢进谏了。”
嬴政就知道会这样,所以他全程不紧不慢的。
皇帝被气跑就气跑呗,贞观朝的新风气就是,只要臣子说的有道理,气跑的皇帝也会自己慢吞吞回来,继续论事的。
这时候一个人都没走,长孙无忌略带忐忑地觑了眼再次进来的父子俩。
李世民瞄了眼魏征,不是很想理他,但又不得不理他。“方才太子说,吏部尚书当与监门校尉同责,他建议停务三月,罚俸一年。朝中总要有人做事,魏征,你这次不会还有什么意见吧?”
“臣没有意见。”魏征老老实实地袖手,“太子殿下的建议很公允。陛下秉公执法,不因私徇情,真乃圣君之典范。”
“哦?按你的意思办,我就成圣君了?”李世民怼他。
“公道自在人心,千载之后史书上也会称赞陛下宽严得中,既明法度,又全礼仪。”
“哼。”李世民被顺毛顺得很愉快,这事就这么处理了。
等再议完突厥的事散会之后,魏征还向嬴政行礼道:“多谢太子殿下规劝。”
“我并没有说什么。”嬴政淡声道,“像这样的争执,以后还会有很多吧?”
“只要陛下听得进去,做臣子的少不了要忠言逆耳了。”
“你以前在窦建德手下也这样吗?不见得吧?”
“太子明鉴,当然是因为陛下有纳言的度量。”
有点狡猾,嬴政还是不大喜欢这种,但没关系,以魏征的年纪来说,他跟李世民能纠缠到老,应该烦不到嬴政头上。
唐俭要出发的时候,嬴政顺便提了句:“要是能在突厥放间谍就好了,对我们也更有利。”
李世民若有所思:“颉利手底下的重臣执失思力,与我们常来常往,也收了不少礼物。我让唐俭带重礼过去,看能不能买些消息。”
“那就好。”嬴政放下心来。
老秦人用间,也是老传统了,毕竟战国四大名将,有两个都是间接死在郭开手里。
“再丢个赵德言过去,让他把水搅浑。”李世民撒下了大网,早早开始布局。
突厥何其有幸,能遇到李世民和李靖这样的对手。
忙完手里的这些事,李世民在休沐的时候,兴致勃勃道:“我们去骊山玩吧。”
“骊山?”嬴政下意识从书里抬头。
“对啊,骊山有女娲祠,还有温泉。”
“女娲祠要去,温泉就算了吧?这都开春了。”
“冬天的时候倒是想去,一直挤不出时间,好不容易得了点空闲。走吧走吧,政儿~”李世民说动就动,把正在安静看书的政崽连人带书一把抱走,直接去找长孙无忧。
半个时辰后,除了太小的妹妹丽质,一家四口坐上马车,就往骊山去了。
政崽无话可说。
算了,虽然总觉得一起去骊山怪怪的,但好在骊山很大,温泉离陵寝也有十几里远。
——还是感觉有点怪。
可他总不能把整座骊山全封了,完全不许外人进出,那清净是清净了,却也没有什么活气了。
嬴政喜欢安静,但也喜欢热闹,几百年都死气沉沉的一座山,不是他想要的。
算了,就当去春游了。
子母河水那边排队的人不见少,好像还多了不少外地人。
李世民没有完全清道,抱着孩子笑眯眯地上阶梯,健步如飞,心情甚好。
政崽无意间往灌木丛的溪水那边看去,目光忽然一凝。
疏疏林叶间,日光粼粼处,站着一位熟悉的陌生人。
哦,大抵不能称之为“人”了。
高山冠,皂色直裾袍,腰间挟着简牍笔鞘,面上看不出更多的心理活动,只恭恭敬敬地垂首行礼,不与嬴政对视。
他越是避开嬴政的目光,嬴政越是要看他。
怎么,连看我都不敢吗,李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