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生了意外,他失去了一部分记忆。”穆梁据实回答道。
“那也不应该是这样。”骆项伯脸上浮现出强烈的不安,“他竟然连我也记不得,甚至说我是人贩子......你是不是对许安辞说了什么?一定是你,故意挑拨我和许安辞的关系。”
穆梁低声笑了,“您多虑了。”虽然用了敬语,但穆梁脸上并无尊敬的神色,“当初许安辞被诬陷学术舞弊,您担心丑闻影响到您竞选院长,发布声明宣布对此不知情,甚至为了降低影响,选择让许安辞向加害者道歉,并强迫他休学。
“可您最终落选了。许安辞十分自责,多次给您打电话道歉,很可惜您没有接他的电话。
“后来,我意识到自己犯下大错,在我的爱人最需要帮助和支持的时候,我因为前尘往事对他的痛苦视而不见,在他身心受到重创,最脆弱的时候,我用比您更加恶劣的方式,伤害了他。我知道自己做错了,所以我想弥补他。我重启了许安辞学术舞弊案的调查,轻而易举地抓到了加害者,我将证据提交给学院,并且为他办理了复学手续。
“我以为只要把从许安辞哪里剥夺的东西,重新还给他,恢复他的名誉,证明他的清白,重新关心他爱护他,一切错误就都会被原谅,就可以像一切伤害都未发生的那样,若无其事地和他重新开始......这个想法大错特错,我所做的一切,甚至弥补不了我对他伤害的万中之一,只可惜,那时我还不明白。
“许安辞重新回到学校的那天,他本来是想见您的。
“在您的办公室楼下,他给您打了几个电话,很遗憾,您依旧没有接听。
“那天他没有再回到教室,也没有再给您打电话。
“我的司机没有接到他,他从学校的侧门出去,乘坐117号巴士去了郊区,然后他从思归崖上跳了下去。他最后联系的人并不是我,而是您,他给您发了一条短讯,他说,老师,是我连累了您,对不起。”
穆梁笑了笑,“所以,您大可放心。
“我绝对不会对安辞说这些事。即便我现在想用拳头击打您的脑袋,但我永远不会这样做,因为在许安辞的心里,您是他誓死也要保护的人。直到生命的尽头,他还在对您报以歉疚。”
骆项伯呆愣在原地,生出老年斑的脸抽搐着,穆梁的话如同利刃,撕破了所有他精心矫饰的不堪和自私。
***
许安辞是他最得意的弟子,在许安辞刚考入华大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他了。
卓绝的天赋,远超常人的努力,给予适当的引导和支持,就做出了寻常人一辈子都难以企及的成果。
低调、谦逊又温和善良,为了师兄毕业主动舍弃一作,对于同学的请求从未有过拒绝,哪怕那时他已声名鹊起,得到了业内众多学者的认可与青睐。
那个在缺少爱的环境下长大,却与生俱来拥有爱人本领的人,会因为他随口的一句关切红了眼眶,会为了他偶尔的咳嗽炖一锅润肺的梨汤,十年师生情谊,他清楚地知道许安辞早已将他当做父亲看待。
然后他做了什么?
他知道许安辞的冤屈,但为了将丑闻的影响降到最低,许安辞还是成了最先被舍弃的人,因为他知道,无论再怎么难过和痛苦,许安辞最终会答应他,因为一个缺爱的人,在任何一段关系里都会是先妥协的一方。
许安辞无父无母,似乎也没有得到丈夫的爱,这样一个一无所有的可怜人,无论如何也绝不想伤害他尊敬景仰,甚至当做父亲看待的老师。
骆项伯赌对了。
丑闻发生的一周后,许安辞独自来学校办理休学手续。他瘦了很多,被厚大衣包裹着的身体不住发抖,脸上几乎一丝血色也没有,他紧攥着那张休学申请书,眼泪模糊了红彤彤的公章,可是很快,他擦干了眼泪转过身,反倒用一种轻松的语气说,
“老师,我不会再影响您了,希望您成功晋升,我会为您加油的。”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到许安辞。从那天起他终于明白,这些日子以来时刻萦绕在他心间的疼痛,原来就是那种被称为愧疚的情绪。他避开了许安辞的目光,后退两步躲开许安辞伸向他的手,他拒绝接听许安辞的电话,不敢点开许安辞的短信,他在内疚和痛苦中,得知自己竞选失败的结果。
反而如释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