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的记忆中,金香言还是那个推着椅子爬的小娃娃,轻轻一戳就倒,后来穿上校服上了学,还是留着那头傻气的短发,双手拽着书包带,鞋带绑得妥帖,长得白白嫩嫩跟块豆腐似的,戳是不给戳了,惹急了还会张嘴咬人。
他遗憾地回想,丝毫不觉得一分钟戳十下脸蛋有什么问题。
不过没多久,他就露出牙疼的表情,这一回想不太妙,连金妄的拳头是什么滋味都记起来了,那是真疼。
好不容易自己人出了个小辈,还是自家老大的儿子,跟一向说一不二的金老大不同,小孩要多软又多软,他们这群糙汉哪见过这么乖的小孩,谁见了不想多逗两下?
自从有了金香言,金妄就把自己所剩无几的空闲时间全拿去陪孩子,当初也是惊掉了一群人的下巴。
大多时候,他们忙得多聚得少,闲下来了,就张罗着定个大包厢,一群人前后脚刚到齐,金妄赏脸说了几句场面话,看了眼手表,西装外套往臂弯一挂就要走人。
场子还没热,夜才黑了没多久,他们肯定不能放金妄走。
“老大,这么不给面子?还是说,有什么宝贝在等你回家?”有人起哄,举起的酒杯洒出水淋淋一片。
金妄避开,微笑着回应:“是啊,我宝贝儿子在等我。”
那时候,章竞下意识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金妄这奶爸做得也忒尽职了。
起哄的人纳闷,“老大,儿子什么时候都能看,兄弟们半年聚一次,少看一次陪大家伙不行吗?”
金妄没回答,目光明晃晃摆着三个字“有得比?”
章竞没自取其辱,“......老大,下次你把香言带上,一起来玩。”
后来章竞就后悔说这话,老大的儿子是好玩,乖乖地坐在椅子上也不调皮,一有动静眼珠子就转溜着看过去,就是全桌上没有一瓶酒,全是果汁和牛奶,一个个苦着脸,吃也不得劲。
章竞干巴巴地嚼着花生粒,一句糙话差点脱口而出:嘴里能淡出个鸟!
坐在他左侧的冷听川倒是适应良好,在小孩面前轻摇拨浪鼓,瘫着一张脸看不出什么想法。
当时章竞抽了抽眼角,心里腹诽,这小子早年是最混的一个,还是一根筋,不过就是面瘫,留着一头顺毛,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错觉,偏生这小子还是除了金老大外长得最俊的那个,少有人知道他就是头倔驴。
想当年,金妄矫枉过正,冷听川自觉要悔改,改是改了,差点一头扎进寺庙,一心想当和尚。
“我已踏入空门,心归净土,世间红尘,皆成过往云烟。”
他端坐在地,眉眼半垂,腕间绕着一串佛珠,仿佛已经将欲望摒弃。
金妄:“......”
章竞:“......”知道是什么意思吗你就拽。认识也不止一两天了,他敢肯定老七读的书还没他多。
可能是那张脸起了作用,章竞竟然真瞧出一点慈悲的意味。
见状金妄抱着胳膊,发出一声冷笑,“佛门还收初中学历?”
捻动佛珠的手指忽然顿住。
“哦差点忘了,你初中辍学,只有小学毕业证。”
两句话就打消了老七皈依佛门的想法。
每每想起,章竞总是面色复杂,他跟了金妄很多年,自认为也算比较了解金妄是个什么样的人,有情有义,做事狠厉。
他自己为了能撑场面,年轻的时候特地留了胡茬,这一留就是好多年,金妄却没这么做,他不用显成熟,光凭手段就能让人信服。
而这样的人,现在被儿子一句话哄得心花怒放,什么架子都没有。
章竞看着眼前这一幕,砸吧了下滋味,不得不承认,金妄大概真是上了年纪,都开始跟年轻人争宠了。
是吧,老二。
章竞惆怅地望向窗外飘来的云。
仔细想来,认识老大后,他们几个兄弟齐全的日子也就一年,可日子总是走得不均匀,他总觉得那会的时间很长。
他们兄弟原本是七个,等老大来了,他们才有了做主的人,也是这时候,他们才是真正排上号的兄弟。
最早走的人是老二。
“老五,我爸妈说了,他们这么些年一直在找我,想让我回家一趟,认祖归宗。”那会老二摸了摸扎手的寸头,露出略显羞涩的傻笑。
当时他听完真要高兴疯了,他们两个是一起从福利院跑出来的,没人比他清楚,眼前的人多想找到他的父母,可谓是盼星星盼月亮,就等有一天,他父母记起他来,跋山涉水把人接回家。
他自己是没抱希望,有没有爸妈都无所谓,可是老二不一样,听他说,来福利院前他父母对他还不错,吃穿不愁,虽然见得少,但总归疼在心里。
“那我去跟老大说一声,也让大伙给你庆祝一场。”
老二却拉住了他的胳膊,眼神躲闪着说:“老五,这事我就只能先告诉你......我爸妈他们认识金家,那什么,有点看不起......当然你我都知道咱们老大是什么样,肯定没这回事!就是老大知道了肯定要跟我去一趟,我不想让他受这委屈。”
章竞替他瞒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