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刺眼,落在他身上却只带来一片冰冷的虚汗。
他站在人行道上,茫然四顾,仿佛不知该往哪里去。
那只枯瘦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连从口袋里摸出那只老旧手机的动作,都试了好几次才成功。
屏幕亮起,刺目的光让他眯了眯眼。
他想打电话,手指悬在拨号盘上方,却迟迟按不下去。
那个号码……
那个只联系过一次、告诉他如何行事、承诺事后会给钱的号码,早就成了空号。
他试过,在女儿出事后,在他按照指示演完那场悲情戏、却迟迟没等到第二笔钱、反而被警察盯上后,他恐慌地试过无数次,只有空洞的忙音。
联系不上。
那个人,像鬼一样出现,又像烟一样散了。
巨大的恐惧和后怕像冰冷的海水,一浪接一浪地拍打着他早已不堪重负的心脏。
他死死攥着手机,指节泛白,嘴唇哆嗦着,无意识地翕动,发出破碎的、只有自己能听见的、神经质般的低语:
“不怪我……不怪我……是你自己同意的……我问过你了……我问过你了……‘小薇,爸不行了,爸疼,爸也想活……那人说,只要你去……去认个事,闹一闹,就有钱……就有钱给我们治病……’是你自己点头的……是你自己说‘爸,我累了,我也疼,要是能换钱给你治病,也行’……是你自己同意的啊……”
浑浊的老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混合着汗水,咸涩不堪。
他眼前一阵阵发黑,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那间充满消毒水气味、绝望像藤蔓一样缠绕的病房。
那时候,他躺在病床上,身体被尿毒症和各种并发症折磨得形销骨立,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疼痛。
女儿苏薇坐在床边,原本青春靓丽的脸庞也失去了血色,眼底是和他一样的、看不到未来的灰败。
他们都知道,家里的积蓄早就见了底,亲戚朋友能借的都借遍了,后续的治疗像个无底洞。
苏薇接的那些零散模特活儿,收入微薄且不稳定,根本填不上这个窟窿。
而他自己,连下床都困难。
就是在那段至暗时刻,那个人出现了。
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些不起眼的男人,自称是医疗救助机构的志愿者,经常来病房区探望病人。
他耐心地听苏大成诉苦,表示了深切的同情,然后,在某次苏薇不在的时候,他靠近苏大成,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提出了那个交易。
五十万。
只要苏薇按照他说的,去做一件事,接近一个指定的富家子弟,制造一场纠纷,然后报警。
事成之后,会有五十万现金,足以支付苏大成换肾的初期费用和后续部分抗排异治疗,甚至如果操作得当,或许还能有更多,连苏薇自己的病也能一起治。
“你女儿年轻漂亮,这是她的优势。”
那个男人声音平静,却带着蛊惑,“而且,我看得出来,她也活得很累,很痛苦,对吗?这是一条出路,对你们父女都好。拿了钱,治好了病,远走高飞,重新开始。那个富家子弟,不过是损失点钱财和名声,对他那样的人来说,不痛不痒。”
绝望中的人,抓住的哪怕是一根带刺的稻草,也会当成救命的浮木。
苏大成心动了,不,是那颗被病痛和贫穷折磨得快要停止跳动的心,被这生的希望狠狠地攫住了。
他把这件事,用尽可能好的方式,告诉了同样被生活和病痛压得喘不过气的苏薇。
他没有隐瞒风险,但也极力描绘了拿到钱后的美好未来。
他记得苏薇当时沉默了多久,久到窗外的天色都暗了下来。
最后,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没有哭,只是用异常平静、平静到让他心慌的眼神看着他,轻轻说:“爸,我累了,浑身都疼。如果……如果真能换来钱给你治病,让你活下去……也行。”
他当时只顾着狂喜和即将得救的松懈,竟没有深究女儿那平静眼神下,是怎样的心如死灰,或者,是否还隐藏着别的、连她自己都无法言说的念头。
他只当她是同意了,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他,做出的牺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