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庙的早斋很简单,甚至可以说得上清贫。一大锅熬得稀烂的白粥,配上几碟僧人自制的咸菜,便是全部。粥水清淡,几可见底,盛粥的是几个年纪尚幼的小沙弥,动作有些生涩。因为留宿的香客并不多,没一会儿就轮到了他们。
李景端着一次性碗筷,在有些摇晃的老木凳上坐下,一边喝着稀粥,一边感叹:“这地方好是好,空气清新,也挺清净。就是交通太不方便了,简直是与世隔绝。”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凑近余久山,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对了,一会儿咱们换条路下山。我知道一条小路,应该比来的时候近不少。”
“你走过?”余久山不紧不慢地喝着粥。
“没有,就是之前偶然的时候发现那条路也能走,感觉应该会快一点,没走过就想试一试嘛。”李景也低头加快了进食速度,“说不定还会发现点好玩的。”
余久山看着他,没有质疑,也没有反对,只是将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平静地给出了答案:“好。那就听你的,走那条路。”
待两人用完餐快要告辞时,余久山独自前去功德箱前,从外套里拿出皮制钱夹,取了叠提前备好的现金放入里面。
余久山惯来恋旧,钱夹也许久未曾换过。
透明的隔层里,夹着一张边角有些泛黄的照片。那是五年前,李景在加拿大惠斯勒黑梳山滑雪时拍的。
照片里,李景穿着一身亮眼的滑雪服,站在茫茫雪色中,单手扛着滑雪板,即使戴着护目镜,那嘴角肆意张扬的笑和微尖的虎牙,依然鲜活得仿佛能穿透时光。
余久山的指腹,不由自主地在那张笑脸上摩挲了一下。
他想,自己对加拿大或许是有滤镜的。那个冰天雪地的国度,因为拥有过最鲜活的李景,而在他心里变成了一片故地。所以当赵越汕问起时,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给出了那个答案。
收好钱夹,他转身向一旁静立的老方丈辞行。
那个据说活了近百岁的老人,抬起那双浑浊却洞悉一切的眼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双手合十,缓缓念道:“人怀爱欲,不见道者。譬如澄水,致手搅之,众人共临,无有睹其影者。”
“施主,心若不净,何以见真如?”
余久山脚步一顿。他垂眸,看着这位看透世情的老者,并没有急着反驳。他知道,老方丈是在点破他心中那份过于浓烈,甚至有些浑浊的执念。
此时,门外传来李景带着些许不耐烦的催促:“余久山,你磨蹭什么呢?真打算出家啊?赶紧的,走了!”
余久山听着那熟悉的声音,眼底划过一丝极浅的笑意。他看着老方丈,淡淡地说:“不劳费心,我不求悟道。”
所求显然别有他物。
说完,他再无留恋,转身大步向着院外的声音走去。
望着那道决绝离去的背影,老方丈低声喃喃,似是叹息,又似是祝福。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怎么这么久?真打算皈依佛门了?”李景看着他,似笑非笑。
“在请教怎么让某人安静点。”余久山说着,直接把他身上的背包拿了过来,“下山路滑,包给我。”
“行,那你背着。”李景乐得清闲,拿出牛肉干开吃,“问出结果了吗?”
“嗯,方丈说,喂饱了就不吵了。”
“那这招对我无效。”李景嚼着牛肉干,含糊不清地说,“我吃东西可快了。”
“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余久山忍不住笑了,“这就承认是你了?”
“废话,除了我,谁还能让你这么费心?”李景揽住他的肩,玩笑道,“哪个不长眼的敢来烦你?告诉我,正宫娘娘替你收拾他。”
“别胡说八道。”余久山无奈,但眼底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昨夜那场暴雨的痕迹尚未消退,山路上满是泥泞。两侧的灌木叶片上挂着晶莹的水珠,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松脂混合的湿冷气息,要等正午的阳光晒透了,这股寒意才会散去。
转过一个弯道,一株倒伏的巨松赫然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棵有些年头的古松,主干粗壮,此刻却被昨夜的雷电拦腰劈断,断口处露出新鲜的木茬,焦黑的痕迹触目惊心。想来,昨夜那声震耳欲聋的惊雷,便是因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