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无眠的,不只李景一人。
翌日,荣泰集团的顶层办公室,气压低得仿佛能凝结出冰霜。杨秘书敏锐地察觉到,自家总裁比平日里更加冷淡,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他不动声色地提醒了手下的员工,一时间,整个楼层只剩下键盘敲击和文件翻阅的声响,效率高得惊人。
“让人去泡一壶普洱。”余久山从文件中抬起头,声音听不出情绪。
“好,这就去准备。”杨秘书说着,动作很轻地退出办公室。
余久山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专注,将外界的一切干扰都隔绝在外。冷白的指节划过纸张的边缘,发出极轻微的、如同蚕食桑叶般的声响,那是这片绝对安静中唯一的杂音。
他并不紧绷,反而有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与笃定,仿佛昨夜那滩破碎的、黏腻的橙色沼泽,从未在他的世界里出现过。
可存在过的并不能被轻易抹去痕迹,他的眉头,总是不自知地微皱着。
却又叫人难以探寻,那皱眉的真正原因。
“请问需要备餐吗,余总?已经一点多了。”杨秘书轻声询问,将茶壶搁在桌面,倒好一杯,放在余久山方便拿取的位置。
余久山摘下眼镜,指腹按了按疲惫的眉心,然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普洱:“不用。”
杨秘书无奈退下。他知道,总裁一旦进入这种状态,就意味着他正用工作,来对抗某些更棘手的东西。
虽然他从未看透那样东西到底是什么,只是直觉,觉得危险,想了想,便也不敢再深思下去。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打破了一室沉寂。
是赵越汕发来的信息。
[赵越汕:上次去吉里斯巴达的照片,我导出来了,你看看。]
前两张是他的单人照。赵越汕的摄影技术向来专业,他总能捕捉到旁人难以察觉的瞬间。
一张里,他正垂眸看着手中的书页,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神情宁静而疏离;另一张,他正侧头望向远方的海面,海风吹起他的发梢,那双浅色的眸子里,盛着比海水更深沉的寂寥。在赵越汕的镜头下,他有一种近乎惊心动魄的、不真实的瑰丽之感。
然而对此,余久山只是简单略过。
他直接划到了最后一张。
那是一张四人的合照。
只一眼,余久山的目光便被牢牢地吸附住了。
照片的背景,是民宿前那棵挂满了果实的柠檬树。阳光正好,将每个人的轮廓都勾勒得温暖而明亮。
李景就在他的身侧,像只大型的、黏人的犬科动物,亲密地揽着他的脖子,笑得肆意张扬,露出一点尖尖的虎牙,仿佛拥有了全世界的快乐,是一贯的没心没肺。而他自己,微微侧着头,任由李景胡闹,唇角挂着一抹极浅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奈而纵容的笑意。
另一侧,赵越汕也在笑,似乎正侧耳听着余久山说些什么。而宋颜真则半蹲在最前面,对着镜头凹着造型,半眯着眼,笑得吊儿郎当。
那份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快乐,像根滚烫而尖锐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他用一夜的失眠和一上午的工作,好不容易才构建起来的那层薄膜。
时间在那一瞬间定格,照片里的每一个人,都在笑着。
他的指腹,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眷恋,落在了李景那张笑得肆意张扬的脸上,轻轻地摩挲着,缓慢而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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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余久山看着那张照片,指腹在冰冷的屏幕上,描摹着那个人的眉眼,一次,又一次。那是一个无望的触碰,企图向已然凝固消散的瞬间,借一点早已逝去的温度。
可他近似无奈地发现,自己的目光,落不到除了李景以外的任意一人身上。
他停顿了很久,没有再尝试触摸,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良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了下去,将那片刻的温暖重新吞噬回一片冰冷的黑暗里,他才像是终于耗尽了所有力气,缓缓地,将手机翻转过去。
尽力平复着自己的复杂情绪,刚准给赵越汕回消息,甚至还没来得及打开,屏幕却又自发执着地亮了起来。
[李景:你吃饭了吗,余久山?]
余久山抿了口茶水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嗓子,回了李景段语音:“还没。”
那边几乎是马上就打来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