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贾贞的笑容无懈可击, 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此处人多眼杂,说话不便。沈姑娘,我们不如找个清静地方,慢慢详谈昨日之事?”
掌柜的一抬眼, 便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目光, 知道他意有所指, 此地无银三百两地侧过身去。
沈染星骑虎难下,只得硬着头皮点头:“……好。”
二人要了间二楼的雅致包间。
房门一关,隔绝了外界, 也仿佛将沈染星最后的安全感切断了。
伙计送上茶点, 躬身退下, 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沈染星深吸一口气,决定先发制人,试图争取一点转圜的空间。
“贾公子,昨天说的事,实在太过重大了, 我这身份, 靠近狩猎司, 很容易败露的……”
她双手捧着微烫的茶杯, 垂下眼睫,语气认真诚恳。
贾贞打断她的话:“你不说我不说,行事小心一些,谁又能知道?”
沈染星一噎。
这贾贞是个胆大包天的人,先不提窝藏她这个妖能者这即将发生的事。
就那蛇妖, 听说是要上供给兵部的,他居然压着伏妖居给他提前驯好,挤出大半个月的时间差, 他自己差使大半月,才愿意往上送。
是个中饱私囊,公器私用的惯犯了。
见沈染星不说话,贾贞用杯盖拂着茶沫,眼皮都未抬一下,态度傲慢:“沈姑娘,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一是跟我合作,二是我把你上交到御妖台。”
他大爷的……
居然威胁她。
沈染星气劲上来了,手指用力攥紧了茶杯,不蒸馒头也要争口气!
“那你把我上交上去好了。”
她直接撕破了脸,现在就敢如此威胁她,指不定日后还会利用这个把柄,要她做什么更过分的事情。
治不了白尘烬,还治不了你了。
贾贞嗤笑一声,猛地放下茶盏,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沈染星吓了一跳。
“沈姑娘,”贾贞语气加重,“我这个人呢,没什么耐心,最不喜欢别人对着干。我好声好气与你商量,是给你面子,也是看中你的天赋。你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那张俊美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本来的面目,娇纵,强势,习惯于掌控一切。
沈染星也不遑多让:“敬酒是什么?罚酒又是什么?”
“是什么?”贾贞嗤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他盯着她,语气变得咄咄逼人:“你长那么大,居然还没进御妖台,想必这些年来一直在极力遮掩吧,这可是死罪。”
这句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沈染星心上。
她小脸煞白,这点小事儿也能够得上死罪?!
妈的,她不仅治不了白尘烬,她谁也治不了。
捕捉到她的惊恐,贾贞得意:“所以,乖乖跟我合作,是你现在唯一的选择,否则……”
他话音未落,竟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沈染星放在桌面上手腕。
“君子动口不动手!”沈染星痛呼一声,不适感袭来,她立即想要挣脱,用力往回抽手。
但贾贞的手劲极大,她无法挣脱。
徒劳的挣扎反而让他抓得更紧,甚至将她朝他那边拽了一下。
“先放开我!”距离猛然缩短,沈染星又惊又怒,另一只手也上来想要掰开他的手指。
“放开?”贾贞凑近了些,“等沈姑娘想清楚了,签了这份契约,我自然放开。”
他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了一张写着字的纸张,拍在了桌上,另一只手却依旧牢牢钳制着沈染星的手腕。
沈染星看都没看那契约,直接抬手从发间拔下了簪子,指着他。
“你有这个胆量吗?贾贞志得意满,见她的手颤抖个不停,伸长脖子道:“来呀,往这里刺下去。”
“你快放手,不然我真的刺了。”
“我姨夫是朝廷朱雀司的萧大人,你敢伤我,谁也救不了你!”
沈染星往后缩。
贾贞却猛然迫近,狰狞道:“来啊,刺啊!”
边吼着,还边将那份契约强塞给她。
混乱之中,沈染星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考,权衡,都在这一刻被最原始的求生本能覆盖。
她五指用力,握紧了簪子,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刺了下去。
快得几乎只剩下一道残影。
她甚至没看清自己是怎么动作的,只觉得一股狠劲从心底涌起。
噗嗤一声,利物刺入血肉的闷响传来,极其轻微,又仿佛是在她耳边炸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贾贞狰狞的笑容瞬间僵住,迷茫了一瞬,旋即变成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本以为她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对身经百战的他而言,袭来时,随意一躲便躲开了,可是……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瞳孔急剧收缩,死死地盯着沈染星。
他实在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液体温热,粘稠,溅到沈染星脸上,脖颈上,手上,带着浓重的铁锈味。
贾贞松开了手,捂住自己的脖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鲜血如洪,不断地从他指缝间汹涌而出。
手腕上强制的力量骤然消散,沈染星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看着那根熟悉的珍珠发簪,几乎完全没入了贾贞脖颈。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我……杀人了?
这个认知如同惊雷般,在她脑中炸开,让她瞬间失去了所有思考能力,只剩下无边的恐惧以及生理性的反胃。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手脚冰凉得根本不听使唤。
冷静,冷静,冷静……她不断的地安慰自己。
此时,砰的一声,窗户突然从外面被暴力撞开。
木屑纷飞,一道灰色身影砸了进来,重重摔在地上。
一片狼藉中,沈染星一眼便认出,此人正是蛇妖苍赦。
苍赦衣衫破烂,浑身染血,一动不动的躺在一堆木屑中,不知死活。
她还未想明白发生了何事,窗口又闯入一道身影,轻巧落地。
见到忽然出现的白尘烬,沈染星那杀人的恐惧稍稍平缓了些。
白尘烬青衣墨发,脸色平静,眼角还带着淡淡的笑意,只是有些瘆人。
简直幻视伏妖居里的驯妖场景。
这是……把蛇妖苍赦回炉重造?
白尘烬眼眸一转,目光落在沈染星脸上,这张脸惨白如纸,沾着血迹,写满了惊骇与无措,还有一些不明所以的茫然。
他有些烦躁。
又听见贾贞极力的喘|息声,更加烦躁了。
她怎么杀个人也杀不好。
他情绪从未这样容易失控过,手腕一翻,便反握住了一把匕首。
走到贾贞面前,一挥,贾贞喉咙破开了个狰狞的大口子,血流如注。
没了那烦人的噪音,他心情好些了,准备转身时,想到了什么,又停下来。
匕首又往前一送,贾贞的手齐腕而断,落地砸出一声闷响。
沈染星也跟着一抖。
白尘烬扫了一眼她,冷冷的,却并未理她。
他转身,走到苍赦身旁,蹲下身,并指如刀,直接破开了对方的心口。
鲜血汩汩涌出,场面血腥残暴,沈染星顿觉毛骨悚然,大气不敢出。
他却面不改色,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寻常物品。
他的手在温热胸腔内摸索了片刻,猛地掏出了一颗珠子。
珠子龙眼大小,散发着幽幽黑芒,隐约能看到表面有复杂的纹路。
沈染星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吐出来,勉力看去……
这是妖丹?
白尘烬取出妖丹后,指尖不紧不慢,在其表面抹了几下,活生生抹去了表面的一层,那符文也随之消除。
随后,白尘烬又将妖丹重新塞回了那血淋淋胸腔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站起身,声音冰冷:“我还你自由。”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已经气绝的贾贞,脖颈还插着珍珠发簪,死不瞑目。
才继续道:“这一条命,你担着。”
话语刚落,雅间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沈染星猛然紧张起来,外面来人了。
掌柜高声惊惶道:“贾公子?沈姑娘?出什么事了?刚才好像有很大动静……”
她想做些什么,来掩盖这狼藉的场面。
正着急着,雅间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屋内一片混乱,贾贞倒在血泊中,窗户破碎,窗前还站着个浑身染血的陌生男子,掌柜吓得腿一软,背后站在门上,几乎要站不稳了。
白尘烬右手染透了血,像个没事人一般,静静立在一侧。
沈染星急得不知该从哪里开始解释。
一时间,空气死寂,静得令人窒息。
几息后,苍赦身形一变,化了原形,变作一条手臂粗壮的黑蛇,鳞片散发着阴森的寒光,往窗外一窜,便不见了踪影。
掌柜的蒙了一瞬,才反应过来,猛地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妖、妖杀人啦!!!”
随后连滚带爬地向后跌去,撞在走廊墙壁上,吓得几乎昏厥过去。
喊了半晌,她才想起来要报官。
她连滚带爬地,手脚并用,逃离了这个可怕的地方,走廊里传来他惊慌失措的喊叫声。
“来人!快来人!报官!快报官!”
包间内,再次只剩下白尘烬和沈染星,以及地上贾贞逐渐冰冷的尸体。
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
贾贞家里权势极大,逃是逃不掉的,慌张无用,沈染星便平静了下来。
她看向面容同样平静的白尘烬。
他是来帮她的?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问。
白尘烬不说话,直接转身离开。
沈染星得不到答案,默默跟在他身后,回了房间。
想着他神出鬼没,等会可能又不见了人影,身上血迹黏腻得厉害,沈染星不多想,直接让伙计打来热水,自顾自的绕到屏风后,将自己整个人浸入浴桶中。
她洗了很久,直到皮肤发皱,水渐凉,才仿佛找回一丝力气。
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里衣,中衣松松垮垮地系着,长发湿漉漉的,披散在身后,滴着水珠,冰凉地贴着她的颈窝和后背。
她从屏风绕出来,带着氤氲的水汽,淡淡的皂角清香在室内弥散开。
她正擦着头发,一抬眼,脚步猛地顿住,呼吸也下意识地屏住。
白尘烬居然还没离开。
他姿态端正,坐在一张圆桌旁,离屏风不远,侧对着她。
阳光透过窗纸,映照在他脸上,描出分明的侧脸轮廓,长睫低垂,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他似乎在闭目养神,又像是在专注地等待着什么。
寂静在房间里弥漫,只有她发梢水滴落在地板上的轻微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