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头发有些凌乱,眼眶红红的,显然是哭过了。但此刻她的表情很镇定,是那种假象的镇定。她快步走到床边,俯下身,摸了摸乐星回的额头。
“还有哪儿难受?跟妈妈说。”孙晴的声音特别哑。
乐星回摇了摇头,心里涌上一股恃宠而娇的委屈。妈妈不来,他就没事,现在他想哭鼻子。然后他看到了陶叔叔,鼻腔酸意又开始往回憋。
陶俊梧没有哭,但眼睛里布满血丝,急得一头汗。陶最在最后,大概是在外面已经调整过情绪了,他看到乐星回睁着眼睛看他,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醒了就好。”陶最说。
门口还站着很多人影,喵喵队探头探脑地往里看,看到乐星回醒了,他们笑了一下又缩回去,把时间留给了一家人。
乐星回也松了一口气,躺着要拉妈妈的手:“我想回家,我不想住院。”
孙晴听见了,别过头去深吸了一口气,才转回来笑着说:“好,咱们马上就回家。医生说观察一晚上,明天没什么事就能走了。”
陶最站在一旁,手指在身侧握了握,又松开。他往前走了一步,在乐星回的床边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捏了捏乐星回的手背。
这个动作太轻,轻到如果不注意就根本感觉不到。但乐星回感觉到了,他偏过头,对上陶最的眼睛。只看了这一眼,乐星回就全方位地懂了,不好!陶最要出柜!
他太了解他哥,眼神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嘴唇微微抿起,下巴稍微抬高。他哥犯浑的时候就这样!
他也想出柜,想和妈妈、叔叔说自己和哥哥之间是爱情,不是兄弟情,想得到家里人的祝福和认可。可是不行,现在不行,不能是这个时候。
乐星回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大了不少:“妈妈,我想吃冰淇淋。”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把所有人都搞得愣了一下。孙晴有点意外:“冰淇淋?”
“嗯!”乐星回用力地点了点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就想吃冰淇淋,嘴里苦,想吃点甜的。”
孙晴看了陶最一眼,带着一点征询的意味。在乐乐的训练和休息方面,她知道自己是外行,所以习惯性地问陶最。
陶最蹲在床边,准备倾巢而出的话被噎了回去,然后慢慢松开了捏着弟弟手背的手:“我去问问护士能不能吃。”
陶最转身走出病房的时候,乐星回的心里忽然有点酸,对不起啊哥,我也想公布,只是现在真的不是时候。
冰淇淋买回来了,家人探视之后终于轮到队友,赵锐的脑袋先探了进来,然后是韦星火,然后是齐小池……一个接一个地挤进来,像一串鹌鹑似的排站在病房里,一排巨人表情各异。有担心的,有松了一口气的,还有咧嘴傻笑的。
兄弟们也没待太久,看到他能清醒地说话,大家悬着的心都放了下来。宋教练和小穆教练也过来看了看他,最后是主办方的代理人还有意大利队、日本队的代表。
护士重新进来帮他测了体温和血压,告诉他可以喝一点温水,又嘱咐明天早上还要做一次检查,没问题的话中午就能出院。全程都有余光的翻译,确保无忧。
乐星回一一应了。
第二天早上,乐星回的检查结果一切正常。医生签字同意出院的时候,全队人都松了一口气。
当天下午,北体大排球队全体登上了回国的航班。乐星回被安排在靠窗的位置,陶最坐在他旁边。起飞后不久,乐星回就歪着头睡着了,小脑袋不自觉地靠在了陶最的肩膀上。他还是消耗太多了,而且他的打法又耗费注意力又耗费体力,大赛之后必须好好回血才能缓上来。
陶最又是叹了一口气,他偏过头,看着弟弟沉睡的侧脸。睫毛很长,小痦子若隐若现,嘴唇上凝固的伤口已经结痂,耳钉闪闪发光,张开嘴,舌头上还有一颗,就这么喜欢戴首饰。
他想起乐乐第一次被他抱到排球场上,小小的一个人,抱着一个比他脑袋还大的排球,仰着头问他:“哥哥,陪我玩儿?”
那时候他觉得,他要护着这个弟弟,乐乐是世界上最可怜的小孩儿,全世界都欠他弟弟一个童年。排球变成了媒介,弥补了乐乐的童年,结果等乐乐长大了,排球开始收利息,给他轰然一击。现在好了,他弟真成了全世界最可怜的自由人。
飞机降落在首都国际机场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北京的夕阳把整个停机坪染成了暖橙色,风里带着内陆城市特有的干爽和凉意,不像日本那么湿润。
北体大的大巴车已经在“到达口”等候多时,车身侧面拉着一条红色的横幅——“热烈欢迎我校女子、男子排球队载誉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