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空房间
阿列克斯是在下午接到消息的。
疗养院的紧急通讯很简短:“夫人离开监控范围,已启动搜寻。”他当时在议会主持能源法案的第二轮质询,握着电子板的手顿了一下,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他对着话筒说:“休会。”
然后他起身走了。没有交代议程,秘书追到走廊时他已经进了电梯。他独自驱车,从首都中心区到北郊疗养院,正常四十分钟的车程,二十分钟就到了。
推开洛芙娜公寓的门时,房间里没有人。
床铺是乱的,被子掀开着,枕头还留着凹痕。窗台的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摆动,露出一道缝隙,能看到外面冷杉林的影子。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纸质治疗日志,不是秘书每天送达的电子摘要,是医师手写的内部记录。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看着那个空着的床铺,忽然觉得不真实。
就像那个夜晚,他推开三楼的门,发现床上空了。但那次是在宅邸,这次是在他以为安全的疗养院。他以为把她放在这里,有医生,有保镖,有缓释贴,她就会安全。他以为距离能让她好起来,也能让他学会怎么做一个不让她害怕的人。
可现在她又不见了。
他走进去,脚步很轻。坐在她常坐的那张单人沙发上,手指碰到扶手,是凉的。他等了三分钟,没有任何脚步声,也没有她翻身时床架的吱呀声。房间里只剩他自己的呼吸,和窗外冷杉林的风声。
阿列克斯起身,走到床头柜前,拿起那本日志。
翻开第一页,入院评估:“患者信息素水平低于正常值30%,伴有重度抑郁及自毁倾向。”
他盯着“自毁倾向”那四个字,指节压出一道白痕。他继续往后翻。
“第7日:患者夜间出现梦游症状,于走廊徘徊,被发现时后颈腺体裸露,拒绝贴回缓释贴。自述‘想闻闻没有味道的空气’。”
“第14日:患者要求删除病历中‘执政官夫人’称谓,改用患者编号。经协调,医师在记录中称其为‘h0794’。患者当日进食量提升。”
“第21日:患者向主治医师询问:‘永久标记能否通过医疗手段清除。’被告知风险后,患者沉默,未再提及。当夜信息素波动异常。”
阿列克斯的手指停在这一页。
“永久标记能否清除。”
他盯着这行字,喉咙发紧。他以为她在这里过得很好,好到不想回去。以为她烤蛋糕、打网球,是在慢慢地把他的伤害从她的世界里一点一点擦掉。可日志说她问能不能清除标记。
她不想回去,也不想带着他的标记活下去。
他继续看日志日志,纸张的边缘被他的力道揉出褶皱。
“第29日:患者于花园西侧发现一株野生鸢尾,将其移栽至公寓窗台。称‘它不用被修剪’。”
“第33日:患者开始记录梦境。自述梦见一片没有编号的雪地,她在里面走,没有方向,但没有人在后面追她。医师评估:自我意识初步复苏,但归属认知仍缺失。”
“第45日:患者烤制戚风蛋糕成功,分予安保人员,出现分享行为。独处时信息素出现短暂自主愉悦波动,非缓释贴作用时段。原因待查。”
阿列克斯的瞳孔缩了一下。
非缓释贴作用时段的自主愉悦波动。
他盯着这行字,试图理解它的含义。医师没有写明原因,只写了“待查”。但阿列克斯看着这行字,忽然感到一种陌生的恐慌,那不是药物带来的平静,是她自己产生的、属于她自己的愉悦。而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带来的。
他不在场,他不知道她这一天做了什么,见了谁,想了什么。他只知道,她在某个瞬间感到愉悦了,而那个瞬间里没有他。
他猛地攥紧日志,纸页在他掌心发出脆响。他的腺体在皮肤底下突突地跳,清冷的雪松味不受控制地外溢。
他意识到洛芙娜正在一点一点地,把自己从“洛芙娜·海瑟尔”和“执政官夫人”的皮囊里剥出来,变成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编号h0794的陌生人。
而在这个过程中,她找到了某种不需要他的、属于自己的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