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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慕看得直皱眉。
总不会是睡到手机贴脸,自动解锁后开开又关关?
正琢磨着,厨房门口闪现肇事者。
“你做什么饭?好香。”
就算她手指被小票边缘划破,心里扎了根刺,可一闻到满屋清香她又忍不住簌簌摇尾巴。当然不光她,小白也在猛猛大比拼,看谁摇得欢。
都是成年人,人家想过夜就过夜,她没什么资格评论。
毕竟林冉那么优秀,就算评论她也只是匿名发送土拨鼠尖叫,不敢正面开喷。陈老板是吃软不吃硬的主儿,自己装惨卖萌好过刀枪上阵。
可是这房子是真没办法再住下去了。
除非她决心违反道德,跨越红线,否则对不起自己的心。
“这个本地话叫‘雪压枝’,我叫它‘炸野菜’。”
陈慕看她神色坦然,稍稍放心。这位其实跟小白没什么区别,做错事要骂,认错还得哄。
“‘雪压枝’,搞得那么好听。”
顾希延说着,手已伸到盘里去,拈起一只状如白菊似的半成品就往嘴里送,“嗷,烫烫烫!”
厨师陈师傅默默叹气。
有时真羡慕顾希延,二十七岁除了智商和体能跟年龄成正比,性情习惯简直像小学生。好在需求表达清晰,生活习惯良好,懂文明,讲礼貌。
偶尔不讲礼貌。
桌上的炸野菜来自梅镇本地野茼蒿,气味独特,爱的人趋之若鹜,不爱的避之不及。
番茄鱼腐和素炒菜心红绿相称,清清爽爽一餐饭。
顾希延嘴里含着米饭,语气犹豫不决,“陈老板?”
“番茄酱昨天买好了,自己拿。”陈慕低头认真吃饭,左手指指身后橱柜。
“不是那个,我有事想跟你说。”
美餐当前,她本以为能大吃大嚼,没想还是不行。话堵在心里不说出来,吃什么都没味。
“那你说。”波澜不惊。
顾希延放下筷子,在桌面上绞手指。
饭碗边缘余温烫人,她不小心碰到手背,猛地一缩,“我,我在看房子了,等找到合适的我就搬出去。本来就说好只住几天,赶到年底太忙我一直没空看,不好意思再麻烦你”
气氛骤冷。
陈慕垂眼思考。早上的事从头到尾复盘一遍,除了最后那下巴掌确实有点重,但也是这家伙冒失在先,怎么她还委屈上了?
“好,你慢慢看,年底找房子会比较划算。”
这是真的,在深圳四年搬家三次,最后跟沈淼一起捡漏绿地公园湖景房。
主人有理有度,顾希延闷闷不乐。
她撇起小梨涡,手指无聊地抠着饭碗上的竹叶花纹。看来是真的,都不挽留一下。搞不好就是她赖在这,陈慕才去跟人
嫌她麻烦。
“顾闲,”她忽然又开口,“你继续住也没什么。
诶?!
“啊?”
她什么意思!什么叫“也没什么”,搞什么风流渣女路线啊你?
她自以为对陈老板的人品有把握,她长成这样真不至于去跟人419啊。况且,谁会跟自己知根知底的好朋友419,除非明天全球地震海啸火山喷发一起上阵,人疯了才行。
“那什么意思?我没懂。”
顾希延的优点暴露无疑。说不懂就是真不懂,她的脑子想不出那么多所以然。
“如果你是因为不好意思,那你交房租,这样可以吗?”
她饮一口大麦茶,屏息凝神,目光直视那人充满疑惑的小鹿瞳。
不妙,小狗要跑。
“交房租?”
顾希延闻言喜出望外,赶紧划开手机,打开昨天收藏的房源,一路看下去,最后神色有些赧然,“那交多少合适?你开个价?”
说完她又觉得这话有点奇怪,赶忙举着手机解释,“那个,你觉得2500怎么样?我看附近房源大部分都是两居,本人工资低到离谱,只能跟别人合租。”
顾希延一时气短,啥时候能给基层公务员涨涨工资啊求求了!
“合租大概就是2000-2500左右这个区间,但我总蹭你饭,不如就算2500?”
她眼冒星星,双手合十,就差扯开椅子原地跪下给陈老板磕一个。
顾希延太清楚自己的臭毛病了,按她的洁癖习惯,跟人合租大概率会天天吵架、鸡飞狗跳。搞不好半夜睡着被室友蒙着麻袋,一刀嘎了。
可怕,要命。
“好。遛狗算在内,不要押金,你记得付钱。”
陈慕夹起一根炸茼蒿,内青外白,阵阵清香,“现在可以吃饭了吗,顾警官?”
“哦。”
顾希延暗笑,猛猛点头。突然想起番茄酱,她一下弹起来绕到橱柜前。
打开柜门,侧边稳稳
立着三瓶番茄沙司,不同品牌。
某个地方忽然被什么击中,她偷偷回头看了眼陈慕,心里涌出一股莫名酸涩,强忍着用眼神抱了抱她。
两人无言,默默吃完饭。
临走时,陈慕解下围裙,淡淡一笑,“不想洗碗就放洗碗机,但不许摆在水池里。
“如果家里出现任何一只蟑螂,不管活的死的,我都会要你的命。”
不是,咱是不是有点太苛刻了?顾希延心想,你是在南方啊大姐,南方!
她刚醒过神,总觉得自己像是被下套了。
下午两点,云岚路,梅镇小馆店面装修中。
陈慕将私家车停在前街,往回走了五分钟来到店门口。
自从原来的超市和面包店面合二为一后,从外面看起来空间变得更开阔了。她借鉴面包店落地窗的景观,特意把超市的窗户翻修一新,内外都做了原木色装饰框,远远看去已初具风格。
内部装修时,她坚持敲掉原先屋顶死板的石膏吊顶,保留原始的水路电路走线,喷涂环保漆面,同时采用大面积的梅镇特色竹编水凉席装饰,观感古朴又轻盈。
目前硬装进度接近70,她开始考虑人员和软装。
首先头疼的就是总厨人选。
陈慕没有厨师经历和资格,在寻找总厨时慎之又慎。
她父亲苏庆东以前在五星饭店当行政总厨,但那会儿她还太小,根本记不得什么。思来想去,她想了个折中办法。
最近面试的总厨里面几乎清一色的都是男的,四十上下居多,擅长多种菜系,卷得要命。但她还是有点不满意,她的理想人选是梅镇本地人,熟悉本地菜风味的八年以上经验大厨。
半个月时间,淘换了六十多份简历,终于发现一位女厨师,名叫黄笠。
两人那天一连畅谈了好几个小时,对本地菜的看法出奇得一致。
陈慕不禁纳闷,步步追问之下,黄笠终于全盘托出。她在梅镇长大,十七岁出门打工,在新东方学过两年,后来跟一个师傅在各大饭店里辗转谋生。
疫情之后,许多饭店倒闭,她跟师傅一起失业。
之后两三年,他们一直没有固定工作。期间她也尝试开店,但她这个炒菜脑袋干不来经营,积蓄亏得差不多了,这才消停。
陈慕有些好奇,小心旁敲侧击,“你那个师傅,不知他现在哪里高就?”
那位黄笠厨师为人爽朗,藏不住话,“也谈不上高就。我跟师傅现在很少联系,听说他前两年开了个小店卖炒粉。
“说来他还有个绝活儿,做得一手秘制辣豉酱。那会儿我们后厨上下都喜欢吃,天天催他做。”
陈慕哑然。简直离谱。
难怪她越听越越不对劲,这不就是荣佳美食城庆峰小店里那位父亲的旧友,崔岚峰么。
她急于求证,脱口而出,“黄笠姐,你那位师傅是不是姓崔?”
“哎呀,你怎么知道?”黄笠满脸诧异,又惊又喜,“师傅在外面从不露名字,旁人只知道他姓崔。陈小姐,你再猜猜他叫什么?”
陈慕瞳孔一震。
好好好,这位姐姐真是情绪价值给很足。她故作惊讶,不疾不徐地问,“是叫崔岚峰吧?”
“对对!”黄笠的深褐色纹眉轻挑,大眼炯炯有神,咧开嘴笑,“怪了,我还寻思师傅这人闷闷的,又不会应酬,没想到你们竟然认识。”
陈慕心想,这样刚好,反倒给她解决了大麻烦。
她当即决定稳住黄笠,随后马不停蹄地联系了崔岚峰,约他在装修中的梅镇小馆的叙旧。
此时下午阳光正盛,饭店的落地窗围了半圈绿色篷布遮挡。
陈慕走到门口,一眼就看见隐在装修围挡之后的那人,崔岚峰。
小半年没见,崔岚峰看上去精神不错。他应该特意理了发,修了面,衣服裤子看起来也干净整齐,与他夏天不修边幅的摸样相去甚远。
“崔叔叔,你到多久了,怎么不进去看看?”
那人应声回头,看见她就咧开嘴尴尬地笑笑,仍有些拘谨,“慕慕啊,我刚到,刚到。在外面抽烟,不好意思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