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淼闻声抬头,声线冷峻堪比siri语音,“你先别说风凉话。昨晚我跟吕思凡在酒店里排练半天,你在下面坐着可不是看戏的,注意她情绪好吧?
“还有陈羡女士,在法庭上绝对不可以骂被告、不可以打人摔东西ok?”
陈慕缓缓倒吸了口凉气,一双寒光射向后座那俩,“陈羡你做得到吧?吕思凡也是,不会回答的问题就说不知道,好不好?”
完全在状况外的母女尴尬地对视一眼,表情不太自然地点点头。
陈慕心想,算了毁灭吧,这不靠谱的一大一小到时非得把沈淼气死。她弱弱地看了看沈律,那人玫瑰金边眼镜下一双莫得感情的褐色瞳仁,满满都是对赢的渴望。
九点五十。
柏青法庭很大,一共四层,每层有大小法庭十个,但没电梯。沈淼踩着清脆作响的细高跟和陈羡走在前面,边走边轻声耳语。
陈慕拎着吕思凡跟在身后,牵着她的小小手轻轻捏了捏,“吕思凡,一会儿小姨也在哦,你不要紧张好不好?”
话音刚落,二层楼梯转角的法庭大门里传来阵阵嚎叫,“你xx的还我钱,信不信我xx你!法官大人你别拦着我,我今天非得xx他!”
神特么“法官大人”,又是个香港电影看多了的。
陈慕眼疾手快地把小孩耳朵一捂,柔声安抚,“小孩别怕,里面都有警官的。”
抬头一看,陈羡和沈淼俩人早就登上三楼。
第五法庭门口站着吕子健和他的律师,窗前冷风呼呼地吹,把俩人冻得都哆哆嗦嗦。
陈慕和小孩一出现在楼梯转角,那人就远远地打招呼,“凡凡,想爸爸了没?”
他一脸胡子拉碴,眼圈两团乌青,整个人渗透出浓浓的颓丧,
她不由地把小孩的手拉紧,蹲下来对她说,“你想跟他问好吗?”
小小的吕思凡一脸犹豫,望向妈妈挣扎了几秒,末了小声吐出一句,“不想。”
“时间到了,进去吧。”沈淼提醒众人,“开庭前被告请不要私下接触原告。”
一群人鱼贯而入,陈慕忽然拉住沈淼,“能不能申请让她在等待区,我陪她在外面,到她了再进去,别让她看见那些东西。”
她指的是吕子健出轨的那些证据,庭审中不可避免地要当众陈述以及传阅。
沈淼盯了她两秒,“我去跟审判长申请。”
两分钟后,沈律从门缝探头出来,“同意回避,等阵叫你。
“当然按照职业道德我不应该说,你别担心,我稳赢。”
她轻扬下巴,眼神里少有得带了点得意。
陈慕抱着吕思凡坐在法庭门口的座椅里,给她戴上耳机听音乐。
希望她只经历今天一次就够了。
六十五分钟后,深棕色的木质法庭大门才再次打开,法警探出半身,“进来吧。”
陈慕把小孩放下去,摘掉耳机后捧着她的脸,“吕思凡,加油。
“沈老师说过,爸爸妈妈即使分开了也是你的爸爸妈妈,你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说,拉钩好不好?”
“小姨,”一直沉默的小孩终于开口,语气少见得落寞,“我爱爸爸妈妈,我也知道妈妈更爱我。”
她说完摇了摇她的胳膊,“走吧小姨,我们去找妈妈。”
法庭上的大部分针锋相对已经掠过,陈慕只看见原告席上神情疲惫的陈羡和依旧冷静的沈淼。
她不禁庆幸,最不堪的那部分没让吕思凡看到,她还能保留着这里的大人最爱她的记忆。这就足够了。
爱很复杂,她还太小。
民事法庭其实是最聒噪的。每个法庭的房间彼此相连,墙缝里偶尔传出怒骂或哀嚎声,或是激烈的吵架声。陈慕一直默默地盯着吕思凡,小孩的眼角亮晶晶,一双手不停地揪着衣角,她很紧张。
直到法官敲下法槌,陈慕才意识到时间过得如此之快。在区区一百五十六分钟之内,陈羡终结了她与吕子健七年的婚姻。
不管怎么看,这都算是一次相当顺利的离婚诉讼。
回程路上,陈慕一直偷偷从后视镜里看陈羡。姐姐没有预想中的兴奋,脸上看起来更像是某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乖巧的吕思凡像一只小狗,静静地蜷在陈羡的怀里。
“十日内下达判决书,我留的是陈羡的办公地址。”沈律历经将近三个小时的庭审后,气势依旧不减,“饭就不用请了,所里大客户明天登门开会,你送完她们回家之后直接载我去机场吧。”
陈慕用余光扫了扫她,没吭气。
二十分钟后回到云岚酒店,陈羡下车后忽然抱住她,“慕慕,我带吕思凡回外婆家住几天,你有空去找我。”
陈慕轻拍着她的后背,一缕柔顺长发缠在手指缝里,她感觉陈羡的身体在微微打颤。
去机场的高速路上,天色有些阴沉。今早天气预报说可能会有雨夹雪。
车内暖风徐徐扑面,陈慕忽然开口问,
“这么急着回去?”
本以为能带沈淼去看看店面,哪知这人昨晚才到,今天下午就要走。
沈淼往椅背上一靠,叉起胳膊松了口气,挺括的西装肩线压出不经意的褶皱,“你跟我客气?拣重要的说。”
“三月初请你剪彩,”陈慕边说边敲着方向盘,心情也稍稍放松,“别爽约。”
“哇靠,我真是欠你的!”车里只剩两人,一直冷脸严肃的沈律忽然开闸狂飙,“我当庭差点想锤死那个衰人,你劝你姐下次擦亮眼行不行,她看男人的眼光真是差到没边儿!
“幸好吕思凡在,他没敢做那么绝,不然你姐公司都要保不住。”
沈淼把玫瑰金边眼镜一摘捏在手心,撇嘴摇头叹气表演欲十足,“无语,折寿啊我。”
陈慕哑然。算了,这年头人类保持精神健康都不容易,让她骂骂好了。
“哎陈慕,讲真,”沈大状忽然神神秘秘,语气温柔下来,“你真不回深圳?”
“不好说。”
“搞什么,那房子要不要我帮你退掉?”
她说的是陈慕在深圳租的房子,两人同住公司附近的小区。陈慕离开深圳时一直没退租。
“我年后搬到新居,你回深圳可以住我家啦。”
“嗯。”她又含含糊糊。
“嗯是什么意思?退还是不退?你别跟我搞你话我猜那一套,我又猜不透你。”沈淼总是一针见血,差点给她血管扎穿。
“你好烦,”她很少在人前表露负面情绪,沈淼算是为数不多的绝对安全暴露对象,“我事情很多,明年到期再说,就快了。”
沈淼吃了一拳空气,嫌弃地扫她两眼,“是不是上次看花车巡游时,我们碰到的那个小警官?”
车身轻微摇晃,神思也晃。
“想多了,”陈慕无端有些气恼,“沈大状,你还是先关心关心前女友,不是说要破镜重圆he么?”
“嘴硬哦?”沈淼又把眼镜一戳,透过高度数镜片观察司机陈师傅渐变的脸色,“嘴硬这块我第一,你第二,五十步笑百步!”
车身突然急刹。沈大状那张好看又霸气的脸险些撞上中控台。
两道寒光扫过,“到机场了,下车。”
送到安检门口,陈慕一脸淡然地告别,“多谢了,沈淼。”
“又讲谢?”她有些不太耐烦,果然平生演技高光都用在法庭上,“陈慕,朋友之间不说谢。换我有事,你一样赶回来。”
话音未落,她似乎又瞳孔一震,“你会来吧?”
陈慕看她脸色渐渐急切,马上情绪价值拉满,“会,肯定会,我”
刚说一半,手机突然叮叮咣咣地响了。
这是装修师傅的专属铃,在开业前大于一切事务优先级。
“我有事赶回去。”陈慕按住电话,不紧不慢地说,“下次见,沈淼。
“在岚市,也可能在深圳。”
两人相视一笑后,陈慕转身奔出机场大厅。
她回拨电话,对方一秒接起,“刘工,怎么了?”
“陈老板,你得来一趟。问题不大,就是有点麻烦。”
搞什么?麻烦到电话里不敢说?
陈慕心里一沉,营业执照的事刚落定,装修又来添乱。
高速路上“嗖嗖”飞过一道黑色寒光。
三十分钟后,陈慕透过车窗看见自己的店门正往外徐徐冒水。她甚至怀疑自己眼睛出了问题,都没敢相信这是真的。
停好车,她拖着疲惫的身体跑到大门口,冰凉的自来水混着水泥砂石趟过脚面。
忽然心里一激灵。
“陈老板,你回来了?”
过分熟悉的声音敲打着鼓膜。
陈慕猛然抬头,闯进一双清澈无辜的小鹿瞳里。
作者有话说:
以后应该会在番外讲讲沈律和陈老板之间入室抢劫般的友情~~
顾希延今晚当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