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姐姐她”
“警官,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顾希延被她噎住,刚要再说,窗外忽然白光一闪!
一阵剧烈的滚雷声破空响起,两人都吓了一跳。
“你姐姐在等你。”
“哦。”
顾希延决定投降了。这个妹妹怎么比陈老板还固执,她简直甘拜下风。
“我带你出去。”
“行。”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着走到休息室,顾希延刚一推门就看见陈慕站在那。
“带她回家吧,没事了。”
顾希延顿了顿又想起来什么,“黄毛那边还要再审,如果有需要明天我给你打电话。”
陈慕面上没什么情绪,“嗯”一声后视线就越过她看向陈芊,眼神变得有些复杂,轻轻吁了口气,“走吧,陈芊。”
不等女孩反驳,她又抢先一步,“外面下雨了。你想去哪儿都行,去陈羡家,外婆家,肯德基,人民公园,青岚园区,都行。
“我送你去,不拦着你。”
陈芊闷在那里,一动不动。陈慕经过她时摸了摸她的头,随后继续往外走。
“你要不就追上来,要不就自己淋着雨走。”
“烦死你了。”陈芊嘀嘀咕咕的,抄起书包就追上去。
顾希延送她们走到楼下大厅时才发现外面正下着暴雨,门口的挑檐遮不住倾斜的雨柱,台阶上湿了一大片。
“你们要不等下再走?现在开车不太安全。”
陈慕说了句“没事”,随即打开那把黑色长柄雨伞,“过来,陈芊。”
女孩犹豫几秒,最后还是钻到了伞下。
雨伞布面上响起“嘣棱嘣棱”的水珠弹跳声,两人走到停车场,陈芊自顾自地钻进了后座。
陈慕没搭理她,默默地启动了车子。
开了几分钟之后,雨势越来越大,前窗玻璃的视野模糊得不像话。她把车开进公园附近的停车场,准备等雨小一些再走。
“陈芊,我问你。”陈慕终于准备跟她谈谈。
在暴雨天,狂风翻卷着空气中的水珠和某些躁动因子,人的情绪和感官都被隐约无形放大。有些东西再不倾倒出来,只怕缝隙会越来越深。
在青岚园区里,陈芊对着她声嘶力竭地喊出那句,“还不是你亲口说的,我们早就不是一家人了!”
她已经大概猜到了陈芊到底为什么讨厌她。
“你每次都这样,动不动就要问我,又根本不听我说。”陈芊摊在后排座椅里,有些赌气地咕哝,“我不想跟你说话。”
“今晚的事情我先跟你道歉,是我错怪你。”
陈慕心知肚明,要是陈芊不跟她话赶话地对峙,也不至于误会到那个程度。但现在是哄小孩,讲道理没用,她吃过讲道理的亏了。
后座的女孩闻言,负气地吸溜一下鼻子。
“我要问你的是另外一件事,”她关掉引擎,全景车窗上方噼里啪啦的雨点砸下来,车里却愈发安静,“我不在家的时候,陈梅州和文静是不是跟你说过什么?
“你最好说实话,陈芊。”
“没有。”陈芊紧紧地攥着书包,眼睛却望向窗外。
她的嗓音有一种干燥、紧绷的嘶哑。
陈慕默默歪过头,拿起手边的水瓶递给她,“太明显了,重说。
“陈芊,我看着你从小长到大,别在我跟前撒谎。”
“你好烦,我不想说这个。”女孩的情绪明显焦躁起来,试图去掰开车门把手。
却不料车门早已落了锁。
陈慕叉起双臂,从后视镜里看到陈芊的反应。她猜对了。
那对该死的狗男女!她真想现在就冲到陈梅州家里大闹一场,把他家砸个稀巴烂!
“你不想说,那我说。”
陈慕深呼吸一口,刚要继续,背后的陈芊忽然扑上来紧紧地捂住她的嘴,“你不许说!陈慕,你别说!”
女孩瘦小的身躯压在她肩膀上,颤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姐姐,我求你,你不许说!”
窗外的雨声愈发响亮,像一首催促的鼓点应和着她的呼喊。
陈慕把她的手掀开,轻抚着她炸毛的薄荷绿发,“你别怕。”
“陈芊,我告诉你。
“我妈是陈华萍,你妈也是陈华萍,那你就是我亲妹妹。
“别的都不要管,你只记住这个就行。”
陈芊一怔。
手里的动作忽然停滞, 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粒粒砸在椅背上。一团咸湿的味道涌进鼻腔,她忍不住把头搭在陈慕的肩膀上, 使劲蹭了蹭。
好像要把自己埋进那年夏天永远泛着潮湿的枕头里。
那年夏天实在太长了。
长到陈芊都觉得她的记忆好像出了点问题。那个暑假, 是她和二姐陈慕朝夕相处最多的一年。
她十岁, 陈慕十九
岁。
二姐刚参加完高考, 很早就开始休暑假, 每天骑自行车载着她去梅镇小学。她读四年级。
上课姐姐会送, 放课后姐姐来接。同学们都很羡慕她。更别提, 她抽屉里总是各种各样的零食。
当时大姐陈羡已在隔壁镇上开始教书, 有点零花钱都偷偷分两个妹妹。
每天早上三姐妹从家门口道别,傍晚又在家门口相聚。
一直到小学期末考试结束。
那天,陈芊拿着满分的卷子站在学校门口, 开开心心等着二姐来接。与他同班的舅舅家的陈楚天考了个稀巴烂, 臊得把试卷团成一团塞在兜里。
陈楚天一直不喜欢她。不过没关系,她也不喜欢他。不过, 她点怕他爸爸陈梅州。
每次陈梅州去祖屋见外婆,总是要没来由地指着她们三姐妹横眉竖眼, 骂骂咧咧。他不敢当着外婆的面骂,总是拣外婆不在的时候来。
那天二姐不知去干什么, 一直不来接她。等到同学都走得差不多,她远远看见陈梅州的影子。
刚想跑,不料陈楚天一把抓住她的书包, 她险些栽个跟头。
“你跑什么?”陈楚天理直气壮。
陈芊转身推了他一把,“要你管, 大笨蛋!”
“你说谁笨?看我不揍你!”陈楚天高她半个头,把她一摁就要打。
不远处的陈梅州一溜小跑过来, 边跑边喊,“陈楚天!”
两人停手,眼巴巴看着陈梅州走到跟前,“打什么打!”
陈楚天一脸不服气,指着她嚎,“她说我大笨蛋!”
陈芊也不肯低头,看见陈梅州又怕又恨,“都没考及格,不是笨是什么?”
“你这野孩子!”陈梅州的脸色不好看了,越涨越红,“男孩都是长大了才会发力,现在能看出来什么,去去去!”
“爸爸,什么是野孩子?”陈楚天拉着陈梅州的胳膊,一脸懵懂。
陈芊不远不近地跟着,竖起耳朵听。
“她爸都死了,她妈过了一年才生她,不是野孩子是什么。”
原来,这就是野孩子。
可是她还有大姐,有二姐,她们是爸妈的孩子,怎么我就是野孩子?
她以为野孩子是跟野鸭子一样,是一种不同品种的水鸭子而已。
她没当回事。有大姐疼,二姐爱,是野孩子又怎么了。
直到那天下午,她在外面疯跑了好一阵子,跟同学散伙之后买了雪糕回家。
雪糕又冰又甜,她想给二姐吃一口。
祖屋的水泥地被年复一年的踩踏磨得发亮,她一路跑进去只觉得静悄悄。
连带着脚步也跟着慢下来。
大姐和二姐趴在桌上,窸窸窣窣地聊天。
陈芊的耳朵贴着门板,想吓唬她们。
梅镇的夏天真热,雪糕化得不成样子,糖水滴滴答答流了满地。
二姐的背影那么挺拔,那么好看,可她偏偏说,“我们这家人早就凑不齐一家了。”
凑不齐了?可她从小就只有大姐,二姐,外婆。
现在不也是只有大姐,二姐,外婆么?怎么就不是一家了。
再后来,陈慕鲜少回来。她上大学,毕业,上班,回家,看都不看她一眼。
陈芊固执地不理她,可是她的手又总想去拉她。
就像现在,她的下巴搭在陈慕肩上,浑身都沾上了她的味道。
“不许哭。”
陈慕攥着她的手,眼角微微泛湿,“以后不许说‘我们不是一家人’这种话。”
陈芊哑火,伏在她肩上默不作声。
“跟你说话呢,你听见没?”
陈芊低低地“嗯”了一声。
“下次再看见陈梅州,记得给我打电话。”
“你干什么?”
“你不用管。”
“哦。”
“坐回去,要出发了。”陈慕推了她一下,被死死黏着推不开。
“陈芊,不要像个小孩子似的,你几岁?”
“我本来就是小孩子。”她负气地打她一下,做贼似地缩回后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