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陈明珠坐正身子,低声道。
陈宝瑜一动不动,她闭了下眼睛。
她想,妈妈爱她,可又不爱她。
淮安太破旧,县里的酒店很小,二层小楼,灰白的建筑,绿色的玻璃窗。
她们进了酒店,看到有人正在搬运沙袋。
“去问问。”陈明珠吩咐道。
“陈总,她们说马上要泄洪了,可能会有洪水,雨也下的大,沙袋是用来堵门的。”
“晚上都要堵上。”
“明天能走吗?”陈明珠皱着眉,低声问。
“应该行,我问了,县里有修车铺。”
陈明珠点点头,看到陈宝瑜正在和那些人一起搬沙袋,脸憋得通红,一点一点地挪着。
“去把宝瑜喊回来,开三个房间,等雨停就走。”她语气含着怒气。
雨一直没停,她们在淮安困了一个星期。
第二天早上,水就有半人深,她们出不去。
司机打听消息回来,她眉头紧皱,开口道:“说是泄洪了,雨又下得大,现在出不去了。”
陈明珠按了按手机,信号空格。
“老板说,电线杆被洪水冲断了,和外面联系不上。”陈宝瑜从门外进来,她递过来两个白馍,“但她说别担心,这事每年都有。”
“我们就在这里等就行,等洪水退了,就能走。”
“只有冷的,一层被淹了,用不了厨房。”
陈明珠又按了按手机屏幕,烦躁地将手机扔到床上,低声道:“就不该听你的。”
“不来就没有这种事。”
陈宝瑜不吭声,她咬了几口白面馍,嘟囔道:“我也没让你跟来。”
她趴在窗口,看到浑浊的水流一点点将县城淹没,树倒下,有的屋子只露出顶来。
第五天,大雨依旧。
潮湿又闷热的空间里,每个人都神情恹恹,情绪很低,像是要点燃的煤气罐,随时会被引燃。
第七天,水甚至开始往二层蔓延,这个破旧的小酒店,墙都变得潮湿。
“我们得往更高一点的地方转移。”
那天早上,酒店老板来通知。
一张皮划艇,凶猛的雨势下,洪水滔滔,翻涌着,像是要席卷一切活物。
等酒店的人撤离完,酒店老板才来接陈宝瑜她们。
“救生衣呢?”陈明珠问。
“只有一件了。”酒店老板身上湿透了,她拿着桨。
“还得往更高的地方走,那边也在往外撤离,我怕这边被淹了,就先过来接你们。”
“那边坐船的,不会把救生衣脱下来的。”她说着把自己身上的救生衣脱了。
“你们谁穿?”
陈宝瑜怔住,低声问:“你不穿吗?”
“我水性好,假如翻了还能活。”
“你们谁不会水?”
“我会。”司机摆手,去拿另一只桨。
“我妈——”陈宝瑜的声音被打断了。
“给她穿。”陈明珠把救生衣给她扣好。
陈宝瑜想解开,却被陈明珠拉着坐下,她紧紧地扣着陈宝瑜的手,说道:“走吧。”
雨太大了,像是海浪倒转,从天上拍下来。
风呼啸着,雨水打得脸生疼。
皮划艇嘭的一声撞上重物,左右摇晃着,最终还是翻了过去。
陈宝瑜感到水流在冲击,她牢牢地抓着妈妈的手,扯得生疼也不愿意松开。
她被一个人的重量带着往下沉,猛灌了几口水。
浮沉中,陈宝瑜看到陈明珠对她笑了下,另一只手比划了下。
陈明珠这个忙碌的,日理万机的商人,在陈宝瑜找回来时,花了很长时间,去学手语。
【我爱你】
陈宝瑜被陈明珠狠狠地扯开手。
她惊叫一声。
“妈妈!”
司机爬上了裸露出来的屋顶,抬手抓住了漂浮的陈宝瑜。
陈宝瑜声音嘶哑,她伸手,想去找,她张开口,发不出声音。
她看到陈明珠被冲远,艰难地抓住了浮木。
可陈明珠没什么力气,被水流冲击着,手缓缓地滑落。
女人浮了下,沉进去,转瞬间没了踪迹。
陈宝瑜呼吸都停了,她瞳孔颤抖着,泪水混杂着雨水。
远处灯光迅速靠近,她听到发动机的轰鸣声。
下一秒,有个身影跳入洪水中。
黎春深腰间挂了绳子,像是江豚,灵活地潜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自卑
妈妈扯开她手的那刻陈宝瑜在想什么呢。
她想, 妈妈爱她,生的机会也让给了她。
看着汹涌的洪水,一点点吞没陈明珠的身影。
陈宝瑜想拉开酒店老板的手, 自己跳下去, 可洪水
的冲击, 早就让她连站都站不起来。
她想求求别人救救陈明珠。
可老板避开了她的目光, 陈宝瑜无助又害怕。
她想, 什么人能来帮帮她。
直到陈宝瑜看见水花溅起, 那个跃下去的身影。
她知道, 那是黎春深。
她想念了无数次的人。
浑浊的水流激荡着, 翻起白浪,看不到任何人的动静,陈宝瑜恐慌到心跳都要停止。
“哎!你做什么!”
陈宝瑜挣开了老板的手。
如果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都不在了……
“你疯了!”老板死死地扣住陈宝瑜的腰。
下一秒, 两人呼吸皆快了下。
黎春深从水里探出来。
她一只胳膊把陈明珠圈住, 另一只手解开绳子绑到陈明珠身上。
流水拍打过来,黎春深被冲得沉下去。
陈宝瑜呼吸一滞。
又看到黎春深冒出头来, 大喘一口气,死死地抓住那根绳子。
黎春深将绳子在手上缠绕了几圈, 一点一点地往船上靠近。
发动机轰鸣作响,抵抗着水流的冲击。
黎春深单手紧紧地扣住船壁, 翻身上去,又把陈明珠带到船上。
她让陈明珠平躺着,探了下呼吸, 迅速实施急救。
雨势变小,沉重的天色渐渐转明。
“咳咳!”陈明珠剧烈地咳出积水, 她猛地坐起身。
屋顶上,陈宝瑜的力气被彻底抽空, 她跌坐下来。
“小乖。”
黎春深放柔了声音,她还在喘,手臂发酸,驱船往陈宝瑜那边靠。
她的脸上,胳膊上是沙砾碎石磨出的细小血痕。
黎春深看到水流往屋顶上冲了冲,几乎卷到跌坐着的陈宝瑜。
她大步跨跳过去,借着惯性落地,单膝跪地才勉强稳住身形,她抬眸。
“小——”陈宝瑜向她扑过来。
黎春深闷哼一声,将人抱住,轻柔地拍了拍陈宝瑜的背,她温声道:“小乖,别怕啊。”
“我来了。”
听到这话,陈宝瑜压抑的泪水夺眶而出,一颗颗委屈地涌出来。
黎春深将陈宝瑜抱起来,她腿微微弯了下,唇线绷紧,又看向老板,低声道:“走吧,得麻烦您开个船。”
船开了,黎春深抱着陈宝瑜坐在船头,与靠在船尾的陈明珠对视。
黎春深垂眸,陈宝瑜缩在她怀里,身体微微颤抖。
“小乖,嘶——”
被陈宝瑜搂紧的瞬间,黎春深轻抽一口气,痛呼出声。
陈宝瑜僵住,她抬眸,又缓缓地低头,她退开些。
泥水的土腥味掩不住血腥气。
她瞳孔震颤着,看到满手鲜红。
“没事…”黎春深舔了下唇,想安慰。
“不深。”水底环境复杂,为了救陈明珠,黎春深被水流冲过来的铁架划开了后腰。
陈宝瑜慌忙从黎春深身上爬起来,她站不稳,差点踉跄摔倒。
她的泪无声地落着,她颤抖着手拉开黎春深的衣服。
黎春深的后腰有一条长而深的创口,水冲得泛白,还在流血,血丝混杂着泥沙。
“没事,小乖。”
“让我抱抱吧。”黎春深唇色发白,她对着陈宝瑜张开双臂,笑着说。
“好久…没抱你了。”
陈宝瑜小心翼翼地虚坐在黎春深的腿上,黎春深用了些力气,将她抱紧。
黎春深喟叹一声,她的珍宝终于又回到她的怀里。
“小乖。”她感受到陈宝瑜在发抖,“真的没事,一点小伤。”
“我们一会出去就到医院了。”
她柔声安慰着,“不哭啊。”
可黎春深的声音却越来越虚弱。
和洪水搏斗,耗尽了黎春深的体力,她的身体开始发烫,抱着陈宝瑜的手缓缓滑落。
黎春深的意志力在抵抗,她从心底恐惧着失去,手臂又抬起来,牢牢地收紧。
陈宝瑜被她勒的有些喘不上气也不挣扎。
她哽咽着,无声地哭,哭得眼睛红肿,也尽力贴着黎春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