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我不放弃,我什么都能做到,包括生孩子……”
百乐垂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但普通的男性人类应该做不到这些吧。”
刹那间,小男孩豁然开朗。
“所以,我长大后不再是普通的人类男性,我……成神了?”
就在被这个新发现强烈冲击时,一只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从百乐身后伸了过来,轻轻覆盖住男孩因为震惊而瞪大的双眼,用低沉又温和的语气,不容抗拒地说:“你现在还不该知道结局,睡吧。”
百乐紧绷的身体瞬间软了下来,像被打晕一样陷入了黑甜的睡眠。
站在他身后的,是身形挺拔、穿着审神者制服的成年男子。他和年幼的百乐五官毫无相似之处,虽然非常英俊,但莫名地完全不会让人在初遇时升起好感,可他确实是长大了许久的成年百乐、春川树的父亲——艾西威。
他对烛台切光忠微微颔首,用眼神示意他带走浑浑噩噩彻底糊涂了的外守一,“辛苦了,烛台切,把孩子们送回他们该在的时间去吧。”
“是。”烛台切光忠恭敬地应着,从艾西威手中小心接过睡着的百乐。
艾西威处理好自己的事,垂头看了看年幼的儿子。小男孩绿宝石般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惊讶,只有纯粹的喜悦和依赖,他朝爸爸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虽然没有说出口,但任谁都看得出他在说“我就知道你会来接我的,爸爸”。
艾西威看着春川树灿烂的笑脸,冷峻的眉宇自然地柔和下来,伸出手揉了揉小男孩柔软的发顶:“小树,你现在也还不该认识这些付丧神……你应该一无所知地初遇属于自己的刀剑。”
“我也会有自己的付丧神吗,这也太好了!”春川树惊喜并习以为常地说,“那爸爸,就让我先忘记需要忘记的事吧。”
……
要消除一个神明的记忆,和消除普通人类男孩所需的力量截然不同。
在封锁春川树记忆时,就算这孩子本身的意志无比配合,艾西威的意识依然受到了不小的震荡。
就像在属于他的漫长记忆长河中掀起不小的浪花,激荡在空气中,铺展成如同彩虹的长长画卷……
年幼的神明还没有成长到会质疑长辈的年纪,不怎么在意爸爸对自己的记忆做一些小小的修改。但和最初诞生时相比,他俨然已经长大了许多许多。
艾西威还清楚地记得一切。
当时他的名字是都彭,职业是审神者。
审神者都彭被拉进一个奇特的世界,它似是而非,像他年少时曾经穿越的世界,有一些他还不懂克制时曾经伤害玩弄过的人。但这个世界简单、抽象又无序,时间线混乱,那些本还不该认识他的人,却仿佛重生,拥有和他相处过一世的记忆。
审神者探寻世界的真相,以为自己被动的穿越源于阴谋,源于报复,但那些记得他的人并不想报复。当他寻找到世界的核心、虚无与混沌的尽头,他所有的力量不受控制、如同开闸的洪流般倾泻而出。
法则将审神者打碎、将世界打碎,湮灭所有被审神者的记忆赋予生命的人,他曾经爱过也辜负过的人。然后又在废墟中自然地重启、自发地编织一个崭新的、有序的世界,和崭新的、不一样的审神者。
一切重启,孕育世界的剧烈痛苦也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疲惫的审神者,和一颗……悬浮在新生世界核心、散发着代表新生微光的种子。
审神者长久地凝视这颗种子。
——这是他跨越了无数世界,在漫长时间中始终无法得到,却始终执着追求的东西。
审神者感到巨大的幸福和满足,同时也感觉到一丝得偿所愿、再无所愿的茫然。在很多的轮回中,他跨越了无数的艰难,正是因为他有一个想要创造世界、做创世神明的离谱野望。现在终极目标实现了,野心得到了满足,他会不会在漫长的永生中感到厌倦?
就在审神者坚硬内心难得动摇的时候,世界的种子突然慢慢降落。
审神者伸出手,种子落在他的掌心,抽取他逐渐复苏的力量抽枝发芽,在他手中迅速生长、发光,等到光芒消散,就很不讲道理地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比审神者手掌大不了多少的小婴儿。
在任职审神者之前,男人能嘴硬说自己讨厌孩子,可成为审神者之后,看着自己本丸里几何倍数增长的短刀小男孩们,他已经学会了闭嘴。
审神者收回手,将婴儿抱在自己怀里。
孩子感受到温暖,在他怀里蹭来蹭去,发出细弱的、小猫一样的哼唧。
审神者罕见的迷茫褪去,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
孩子缓缓睁开始终紧闭的双眼,露出映照着整个新生世界的绿色眼眸,朝他露出甜甜的笑容。他是那么可爱,笑容纯净到似乎拥有驱散黑暗的魔力。他的身体是那么柔软,仿佛经不起一个太过用力的拥抱……
审神者无奈地叹息,已经意识到自己未来的命运。
他实现了一个几乎不可能
达到的目标,然后,已完成的目标非常成熟,自发给他衍生出一个更困难的续作。
——全新的、充满未知与麻烦的新课题。
他要养育一个不知道几万年才会长大的孩子。这个孩子很弱小,可能会因为疾病和意外夭折。这个孩子也强大,一眼照顾不到,就可能会给他惹出世界毁灭级别的大麻烦。
但审神者捏了捏孩子软软的脸颊,最终还是笑了。
接下来,他要看很多很多的育儿和育苗著作,要制定无数个计划,要像学习如何做好一个审神者那样,从零开始学习如何做好一个父亲。
“首先,要给你起一些名字……”
最不擅长起名的审神者又想要叹气了,但还是打起精神想:可不能像给自己起名这么随便,要给这孩子起最好听的名字。
……
…………
后来,冥思苦想了不知道多久后,审神者终于一点都不随便地郑重决定:“既然这孩子是一棵世界树,那就叫树好了。”
历史的新支流(1)
在记忆被修改的过程中,春川树也受到了一些影响,感觉脑袋晕晕的,于是伸手抱头。
好在春川树就算记忆没有任何问题时,大多数时候也都是这样可可爱爱没有脑——啊不对,是可可爱爱懵懵懂懂,所以不太在意。
他只是感到一股存在感明显的浓厚睡意。
“爸爸……”春川树小声咕哝着,朝艾西威伸出手。
变回成年原貌的高大男人俯身,动作娴熟地把春川树稳稳抱了起来。
孩子的身体热乎乎软绵绵的,自然地把迷糊的脑袋磕进爸爸怀里,嘀嘀咕咕地说:“好困哦。”
艾西威笑了笑,胸膛的震动让怀里的孩子哼唧了一声。
“嗯,那就睡吧,等你醒了,就在家里了。”
艾西威说着,朝烛台切光忠点了点头,放心地把带走外守一、送回年幼的自己这些事全扔给可靠的属下,单手划开时空隧道,抱着孩子稳步走进其中。
隧道像是某种诡异又柔软的液体,不停地扭曲旋转。
大大小小的时钟在上下左右所有地方若隐若现,或快或慢地转动着,带动无数流动的时空剪影飞快划过。
每个流动的剪影上都在演绎着一种可能,由于速度太快,看起来像是无数五颜六色的光轨。
春川树闭着眼睛,意识不停下沉,离开他年幼的人类身体,离开爸爸的怀抱,一直下坠到时间的长河上。
但他没有下沉,而是轻盈地漂浮在长河的水面,看代表着可能性的剪影一点点消散泯灭,最后,只剩下最宽阔、最闪亮的一条。
年幼的神明俯瞰这条支流,许多光影在他眼眸溟灭,让他看到许多清醒时有意无意屏蔽掉的东西。
……
比如,在长野县和群马县交界的山林里,7岁的诸伏景光扛着捕虫网,戴着宽沿的小草帽,穿着背心短裤,正和山村操在山林里笑着爬树。
风吹动茂密的树叶,和夏天的蝉鸣交汇成夏天独有的、吵闹的静谧,阳光在树叶上跳跃着降落在两个男孩身上,又汇聚成这个画面最闪亮的光点。
春川树在梦中笑起来。
虽然他希望自己的朋友事事如意,但在这样的夏天,不管能不能抓到独角仙都足够快乐了吧?
……
比如,在长野县监狱的会见室里,已经长大的诸伏高明西装革履,从容地坐在监狱提供的单薄折叠椅上,却有一种坐在满是红木书柜高端办公室的气势。
他隔着桌子,语气柔和地对一个春川树不认识的穿囚服的男人说:“抱歉,鹫头先生,我不会和嫌犯做交易。但我还是建议你抓紧时间交代朋友的行踪,我会将其视为你的悔罪表现衡量提请法院的量刑建议。”
春川树听不清鹫头先生说了什么,但高明哥说话时却能听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