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守一笑着说:“因为,小朋友,如果你想回到爸爸身边,就不能被其他大人找到哦。如果你被其他大人带走了,爸爸就找不到你了。就算他后悔了,想要接你回家,来找你,但发现已经有其他大人在照顾你,就肯定不会再要你了。”
春川树懵懂的眼神逐渐聚焦,若有所思地盯着外守一,礼貌地等他说完,才认真地说:“叔叔,你真的是一个很笨的坏人。”
外守一看着镇静的小男孩,总觉得情况不太对劲,一时没来得及反应。
于是,春川树又说:“通常呢,叔叔,我都怕自己分不清自己遇到的人类是笨蛋还是坏蛋的。但你对我来说就很友好啦。”
流动的恶意重新转化成火焰,外守一感觉持刀的手在颤抖。
“我知道你以后想要做什么,”绿眼睛男孩慢慢松开外守一的衣角,还贴心地拍了拍,“我祝你以后想做坏事的时候,万事都不如意哦。”
天空开始飘起了雨丝。
外守一听着孩子的胡言乱语,听到他说知道自己想做坏事,不由想要掏出怀里的菜刀。
但潮湿的路上不止什么绊倒了他。他跌在路上,肚子突然疼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外守一才找回理智,意识到他之所以感到疼,是因为被藏在衣服里的菜刀割伤了。
外守一心惊胆战地撩起衣服查看伤势,还好伤口很浅,不算严重。
等他放下心,重新抬头,惊讶地发现小男孩并没有被吓跑,甚至可能连位置都没动过,正垂下头,好奇地观察他。
一道闪电恰好劈在他们附近,男孩抖了抖,害怕地缩起了肩膀。
原来……这孩子也会像普通小孩一样害怕?
可他看自己时呢,无论外守一对他再怎么不怀好意,或者意外跌倒、受伤流血,这个莫名其妙的小孩都像是在观察路边行为反常的蚂蚁。
一股寒意涌上了外守一的身体,他突然间完全不想再和这个奇怪的小孩纠缠下去了。他从地上爬起来,提着刀,捂住受伤的肚子冲进了雨里。
……
外守一揣着刀,在雨里奔跑。
他身上的寒意,没有因为远离那个奇怪的男孩而消退。
才晚上六点多,天色就已经因为阴雨彻底黑了下来。一道道闪电划破黑夜,不停照亮两旁的街道。
外守一有一种错觉,他觉得今天的闪电一直在追着他劈。没有真的落在他身上,只是因为两旁的街道总有避雷针。
快到诸伏家时,外守一又一次被人拦了下来。
这次拦住他的人,不再是孩子,而是个高大的成年男子。
在他出现时,本不间断的闪电暂时停了下来,外守一因此看不清男人的长相,只觉得他气质阴沉,不像好人。
可他穿着图案幼稚的t恤,像放大的童装,看起来既不像上班族,也不像不良。
“外守一?”男人叫出了他的名字,声音出乎意料的礼貌和沉稳。
外守一警惕反问:“你是谁?”
“你好像到早了一点……”男人没有回答,反反问道,“你刚才,有没有遇到一个绿眼睛的小男孩?”
外守一惊讶得微微睁大了眼睛。他马上想起刚才诡异的小孩是在找爸爸,可眼前的男人给人一种非常年轻的感觉,实在不像自己的同龄人。
“你……在找自己的儿子?”外守一短暂犹豫了下是否要把遇见男孩的事告诉这个男人,但最后还是说,“我没见过。”
他的回答总算结束了他和男人之间只提问不回答的鸡同鸭讲奇怪对话。陌生男人不礼貌地上下扫视他,然后笃定地说:“不,你见过他了。”
外守一不知道男人是怎么看出来的。不过,男人会这么说,那他和那个奇怪小男孩应该确实是父子?
外守一觉得这对父子在惹人心烦方面,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想绕开男人,却被男人轻轻松松推回原地。
“你见过他,他怎么没有跟着你过来?”男人思考了一下,平静地说,“是你把他藏起来了。”
外守一又惊又怒。
任谁被这么赖上都会生气,何况男人的指控分外熟悉——外守一今天拿着刀出门,就是想到诸伏家,找回被诸伏夫妇藏起来的女儿的!
外守一认为自己到诸伏家要人天经地义,但等自己被诬陷藏了孩子,那滋味就像被戳了一刀。
“我藏他干什么!”外守一破防大叫道,“你是疯子吗?我都说了!没见过你儿子!”
男人不礼貌地盯着外守一,静静看他破防。然后,他抬起虚握着拳头的手,抵住嘴轻笑起来。
外守一在发现他在笑之后更生气了,开始认真思考要不要亮出刀,先杀了他再去诸伏家。
“你笑什么?!儿子不见了还笑得出来,你果然是个疯子!”
“咳,不好意思,”男人忍住笑说,“原来你知道啊。”
外守一没意识到,他和这个男人之间的对话,一直是他被陌
生男人牵着鼻子走。这一次,他又不由自主地顺着男人的话提问:“什么,知道什么?”
男人又笑了,慢条斯理地说:“原来你知道,这样做的人是疯子。”
终于又一道闪电劈了下来,照亮了陌生男人英俊的眉眼。他有一张足够成熟的脸,虽然没有皱纹,但也绝不是刚成年,可他的眼睛亮亮的,像很小的孩子。
外守一被男人这双丢了孩子还无忧无虑的眼睛激怒了。一瞬间,他下定决心,抽出刀,打算先杀了面前这个男人再说。
但男人很轻松地侧身躲过外守一的攻击,还紧紧扣住了他握刀的手腕。外守一感觉自己根本不像被人类抓住,这男人的手硬得像老虎钳!
“外守一,我知道你来诸伏家是想做什么。”
男人捏紧外守一的手腕一扭,外守一手一麻,刀脱手掉到了地上。
“我本来还不确定。现在看来,你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在诸伏家里找到自己的女儿。”
他把气到发疯的外守一踹倒。
“但是,我能帮你。”
外守一跪在地上,抓住时机重新找到了落在积水里的菜刀,这才挥舞着菜刀重新爬了起来,狼狈大喊:“不可能!你胡说!没有人能帮我!”
男人压根不在乎外守一有没有武器,平静反问:“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当然是因为……
外守一的女儿外守有里……已经不在人世了啊!!!
外守一的眼睛红得渗人,溢满杀气地盯着眼前这个诡异的男人。但在他伸出手指,指着一个方向时,还是下意识地望了过去。
一个小女孩,站在男人所指的路灯下,安静地看着几乎陷入疯狂的外守一。
她圆圆的眼睛、可爱的麻花辫都是外守一最熟悉的样子,可她是透明的,已经是个小小的、再没有机会长大的小小幽灵了……
小女孩像信号不好一样,闪烁了几下就消失了。
闪电再次劈了下来,照亮了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影影绰绰的大群怪物。
外守一忍不住抬起手,拼命擦了擦眼睛,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那、那些是什么东西?”外守一缓缓后退,惊恐地望向陌生男人,“你又是什么?!”
历史修正主义(2)
男人不是被提问就会回答的性格。
不过,假如有人恰好存在他想要科普的知识盲区,那他会非常愿意答疑解惑。
就像现在,面对外守一的惊惶发问,他英俊的脸上立即就露出了“孺子可教”“老天啊这差生总算知道向老师提问题了”的满意表情,挥手进入认真答疑模式。
“在很多神话里,命运是神明都难以干预的东西。过去、未来、死亡,不论是谁想改变这些,都要付出足够的代价,或者反而推动命运走上应有的轨迹。”
男人站在雨里,浑身都被淋湿了,但并不显得狼狈。他绕着持刀的外守一慢慢踱步,用评估的眼神上下扫视,然后不太满意地摇头。
“你觉得杀几个普通人类,就能找回女儿……真是愚蠢,如果这么简单就能做到,你历史课里那些有名的国主和将军们为什么会死呢?不停杀人?一点难度都没有。”
外守一感觉浑身发冷——陌生男人的话可怕到让人不敢细想,可听起来好像他不仅经常杀人,还有办法改变历史……
外守一看着闪电消散后又变成阴影的怪物们,有一种最好别再继续听男人说下去的直觉,可他真的很想找回他的女儿、他可爱的有里。
这个男人……他和那些愚蠢的警察不同,和劝他接受现实的家伙们不同,他也许危险,但危险也代表着有力量……
外守一想听他继续说下去。其实,他并不是真的疯了,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找不到有里……
他亲手拥抱过女儿小小的、冰冷的尸体,一手操办了她的葬礼……他的女儿有里,不在诸伏家,她在更遥远的、生者无法到达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