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见夏猛地抬起头,眼里还带着未干的水汽,满是错愕:“你……你说什么?”
不是意外?
怎么可能不是意外。
那晚的醉酒,那场荒唐的决定,甚至后来稀里糊涂领了证……在她心里,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措手不及的意外。
她一度觉得,自己实在是撞了大运,她感谢那场意外,让她能以妻子的名义,留在阮听雪身边。
可现在阮听雪告诉她,这一切,根本不是意外。
裴见夏脑子里一片混乱:“什么叫……不是意外?”
阮听雪想起那天,一切的筹谋。
她原本的计划其实并不是在天台。
她穿了裴见夏喜欢的衣服,提前安排好一切,在宴会厅的角落,在季禾安无暇顾及的间隙。
她会在最恰到好处的时机,出现在裴见夏的面前,带走她,如同当年她带走自己一样。
可她站在二楼走廊的阴影里,隔着栏杆,望着那个缩在宴会厅角落的身影时,所有的计划,都在那一刻动摇。
裴见夏穿着季禾安随手丢给她的黑色短裙,在一众华服间素净得近乎黯淡。
她等了很久,等到宴会厅的灯光都暗了几轮,裴见夏始终站在角落,自始至终都没有将视线从季禾安的身上移开。
她低着头,偶尔抬头,眼底有光,那光很浅很淡,像风里将灭未灭的烛火,随时都会熄灭。
阮听雪看着那簇烛火,看了很久,最终离开了宴会厅。
她只是觉得,自己精心设计的那些“偶然”,在裴见夏那双盛满别人的眼睛里,都不过是一场没有意义的独角戏。
她想,算了吧。
七年都等了,不差这一时半刻。
可命运终究自有安排,最后,是裴见夏自己,跌跌撞撞来到了她的身边。
裴见夏在哭。
她在哭,而阮听雪没有办法装作看不见。
她站在护栏边,整个人仿佛与沉黑的夜色融为一体,就像是一只没了生机的蝴蝶,下一刻就要坠翼。
那一瞬间她想,什么徐徐图之,什么合适的时机。
就算裴见夏会讨厌她,就算她会觉得自己疯了,就算她要用一辈子来原谅自己——
她也要把她留在自己的身边。
过往的筹谋,阮听雪没有说出口,只是望着裴见夏的眼睛,轻声问道:“你爱我吗?”
裴见夏终于学会了毫不犹豫地点头。
“既然爱我,那为什么不愿意相信,我也会在同等的时间里,真心爱上你?”
“我……”裴见夏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够好,配不上这份爱,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在这种时刻、在喜欢的人面前,贬低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愚蠢的事。
阮听雪看着她满心的顾虑,笑了笑:“更何况,很久之前,我就认识你了。”
裴见夏愣住,眼底满是茫然:“什么时候?”
阮听雪轻笑:“等你想起来的时候,我再告诉你。”
裴见夏的心猛地一跳。
她想起那天在楼梯间,昏暗的光线里,阮听雪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偏长,眼尾微微上扬却不凌厉,眼下那颗痣若隐若现——她在那一瞬间脱口而出:“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那时候她只当是一时恍惚,是错觉。
可现在想来,那根本不是空穴来风。
“很久之前……”裴见夏轻声呢喃,努力在记忆里翻找,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是多久?”
阮听雪看着她茫然的模样,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指尖温柔拂过她的发丝:“没关系,我们有很多很多的时间,你可以慢慢去想。”
“但是现在,我们该出去了,不然瑾姨要等着急,还以为我们在里面做什么了。”
裴见夏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个透,注意力一下子被转移。
她们明明什么都没做。
——好吧,接吻了,表白了,她还哭成了落魄小狗。
她慌忙低下头,手忙脚乱地去整理被自己哭花的脸。
阮听雪看着她涨红着脸的模样,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没有继续逗她,只是拿出一张手帕,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裴见夏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任由她打理着自己的一切。
擦完眼泪,阮听雪又伸出手,一缕一缕,耐心地将她因为哭泣而蹭乱的头发梳理整齐。
裴见夏从面前的镜子里,静静看着阮听雪。
她生得极美,是极具辨识度的惊艳,眉骨高而利落,鼻梁挺直,唇形偏薄却不显寡淡。
最惹眼的是那双眼睛,偏长,眼尾微微上扬,不笑的时候像远山覆雪,清冷疏离。
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弯出一个小小的弧度,那颗泪痣跟着一起上扬,像墨色里落进了一点碎金。
这么漂亮、完美长在她所有审
美点上的人,若是真的见过,她怎么可能会忘?
可她在记忆里如何翻找,也找不到一张和这张脸重合的画面。
裴见夏皱起眉,努力地回想。
“别想了。”
阮听雪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眉心,把那道因为皱眉而隆起的细小褶皱揉开。
“我说了,你有很多很多时间可以慢慢想。”
裴见夏从镜子里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想问:如果我永远想不起来呢?
可这个问题太像撒娇,也太像索要一个承诺。
她已经从阮听雪那里得到了太多,又怎么能如此贪心。
阮听雪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指尖从她眉心滑下来,落在她脸颊上,轻轻捏了一下。
“想不起来也没关系。”阮听雪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诉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反正人已经是我的了,以前的事,知不知道都不影响。”
裴见夏垂眸,轻轻嗯了一声,可心底的疑惑,却始终没有放下。
阮听雪伸手握住门把手,准备推门的那一刻,裴见夏忽然想起一件事,连忙开口叫住她。
“你的呢?”
阮听雪回头,眼底带着一丝疑惑:“什么?”
裴见夏抿了抿唇,脸颊泛起一丝薄红,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婚纱。”
既然要办婚礼,她有专属的婚纱,那阮听雪的呢?总不能什么都没有。
阮听雪笑了笑:“想看?”
裴见夏不好意思地点头。
“还没做。”
裴见夏:“啊?”
阮听雪抬手,揉了揉她的耳垂:“你的这件还只是样衣,先试尺寸,后面还需要再细化调整。”
“只是太想看到你为我穿上婚纱的样子,所以让瑾姨把你的先赶出来了。”
纵使万事周全如阮听雪,在满心欢喜的爱人面前,也藏不住那份迫不及待的心意。
更衣室外,风卷着老槐树的清香漫过庭院。
周瑾似有觉察,端着青瓷茶杯的指尖微顿,杯沿凝着的凉意蹭过指腹,
她目光从枝头晃荡的槐叶上收回,淡淡落在紧闭的门边。
阮听雪先行一步,眉眼依旧是惯有的淡漠,却在侧身时,慢腾腾伸出一只手她侧身站在门边。
裴见夏红着脸将手搭在她的掌心,走了出来。
周瑾的目光在裴见夏脸上停了一瞬。
裴见夏的视线低低地垂着,不敢往周瑾的方向看。
第一次见到周瑾的时候,她只觉得这是阮听雪的长辈,心里没有什么波澜。
但是此刻,裴见夏站在周瑾面前,心里却涌上一种完全不同的感觉。
那感觉很奇怪,像是小时候第一次被妈妈带去见邻居家的阿姨,对方笑着打量她,说“这孩子真乖”。
她站在妈妈身后,揪着妈妈的衣角,既害羞又有一点莫名的、想要被喜欢的期待。
周瑾是阮听雪妈妈沈筠生前最好的朋友,是看着阮听雪长大的人,是这个世界上,很爱很爱阮听雪的人。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阮听雪的手指。
阮听雪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回握了一下,却让她整颗心都安稳下来。
裴见夏深吸一口气,终于抬起头,看向周瑾。
周瑾靠在窗边,手里还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
目光从裴见夏泛红的脸上慢慢滑到她与阮听雪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然后弯起嘴角。
那笑容很温和,是长辈看心爱小辈独有的宠溺,不加掩饰,不带审视,暖暖的,像春日里晒透的阳光。
“试好了?”她的语气很平常。
裴见夏点了点头:“嗯。”
周瑾走过去,绕着裴见夏转了一圈,上下打量了一遍,又伸手捏了捏她腰侧的布料,确认着尺寸的合身程度。
她的手指很轻很准,每一下都落在关键的位置上,偶尔停下来,像是在心里记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