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听雪脸上的玩笑之意慢慢淡了,知道这事大概还是没过去。
她轻声开口:“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利益在前,亲情又算得了什么。”
裴见夏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后悔吗?”阮听雪看着她,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裴见夏:“什么?”
“你方才也听到了,知道我身边都是什么人,做我的妻子,你会被多少人盯上、算计、甚至拖下水。”
“会遇到比今天更危险的事情,而这一切,你本来都可以不用面对。”
“当初是我一意孤行,要你和我结婚。”
裴见夏:“……所以呢?”
阮听雪在心里深深地叹了口气:“我可以给你安排国外的学校,一切费用我来出,想继续深造学业也可以,毕业后想要工作,我也可以给你安排好一切。”
“没有人会知道你和我有过一段婚姻,你会拥有干净安稳的人生。”
裴见夏的脑子转不过来了:“你什么意思?”
阮听雪看着她的眼睛,想得却是昨天警察到来之前,季禾安对她说过的话。
“阮听雪,你以为你把她从我身边抢走,她就真的是你的人了吗?”
“她现在因为你离开我,总有一天,也会因为别人离开你。”
“你这种人,根本不会爱任何人。你把裴见夏拉进你的世界,让她陪你演这出戏,你以为是在保护她?你是在害她!”
“阮听雪,你放过她,她还能好好的。你把她留在身边,她只会——”
“像沈筠那样,被你害死。”
方才门后把裴见夏抱在怀里的时候,阮听雪能够感觉到她因为紧张而颤抖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地,敲在她的掌心。
倘若今天,她晚一步到,裴见夏会撞见什么。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退出。婚姻可以解除,一切都可以当作没发生。”
“你不用卷进这些烂事里,不用担惊受怕,不用……被我连累。”
她顿了顿,再看向裴见夏时,眼底只剩一层故作平静的理智:
“现在,我给你远离这些的机会。”
“我放你走。”
裴见夏看着她,没有说话。
包厢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阮听雪以为她还在考虑自己给她提出的选择。
甚至已经在心里一遍遍地盘算,如果裴见夏真的答应,她该用哪种方法将她困在自己身边。
亦或是……要以哪种方式放手才最体面、最不伤害她。
直到裴见夏忽然深深吸了口气又长长呼出,抬眼看向她。
“你说完了?”她声音很轻,却异常平稳。
阮听雪微怔,点了下头。
裴见夏往前微微坐直,目光直直落进她眼底:“那我也可以先问你几个问题吗?我真的纠结很久了。”
阮听雪点头:“你说。”
阮听雪方才的那些话,明明都是中文,每一个字裴见夏也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却像是另外一种语言。
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翻译完她那一堆话。
明白阮听雪的意思后,她只觉得心里又酸又胀,同时还带着几丝说不出的窝火。
她被这个人又亲又撩,迷得死去活来的,然后甩给她一句“我放你走。”
训狗都不带这么玩的。
先前那些缠绕在心头的纠结与困惑一股脑地涌出。
裴见夏几乎是想要破罐子破摔,觉得自己死也要死得明白。
“第一个问题,你以前说我们各取所需,在遇到你的时候,我一无所有,你说需要一个稳定的婚姻去应对一些必要的场合。”
“可至今,好像我的存在,对于而言,更像是一种会令你瞻前顾后的累赘。”
“反倒是你,一直在帮我。”
“所以,从一开始,你到底想要我为你做些什么?”
裴见夏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和阮听雪结婚这么久,她几乎是什么都没有为她做过,甚至是自己还占了她那么多便宜。
妈妈从小教育她,世界上没有什么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
可她觉得自己实在没什么好被人图谋的。
烂命一条,倒霉蛋一个。
那这个人到底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呢?
阮听雪沉默很久,却避开她的视线,“你不是累赘,至于其他的……你已经给我很多了。”
这算是什么避重就轻、模棱两可的回答。
可说完这一句,阮听雪便缄口不语,不准备再过多说什么。
裴见夏磨了磨牙,继续问:“那第二个问题,婚前协议。”
阮听雪挑眉:“什么?”
“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二条,”裴见夏背着早就烂熟于心的法条,“妻妻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财产,为妻妻
共同财产,归妻妻共同所有。”
“第一千零六十五条,妻妻双方可以约定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财产以及婚前财产归各自所有、共同所有或者部分各自所有、部分共同所有。”裴见夏看着她,“我在你的书房里看到过民法典,这一页也有过批注,你知道于你而言没有婚前协议意味着什么。”
“但你却没有让我签过任何协议,为什么?”
阮听雪笑了笑:“背得不错。”
裴见夏气急:“你不要扯开话题。”
委屈夹杂着又要人被抛弃的怒火,裴见夏此刻顾不得那些所谓的身份地位,她只想把自己的问题搞明白。
“不需要。”诧异于她泛着红的眼眶,阮听雪顿了顿,终于开口。
“我的婚姻,不需要那些冷冰冰的条款来约束。”
“而且,我不觉得世俗意义上的那些,是什么重要到需要写进什么协议里的东西。”
“……”
这话听起来怎么就那么奇怪。
她说得风轻云淡,却让裴见夏不知道要怎么继续这个话题。
有一个说法,像阮听雪这一类阶层的人,比起那些身外之物,更喜欢追求什么精神层面的富足。
“那其他方面的呢?”
阮听雪疑惑:“什么方面。”
裴见夏眼神闪躲,耳尖泛起了红。
“就就”
她支支吾吾半天,最后三个字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含糊着说不出口,但阮听雪还是听见了。
她看着裴见夏垂着头,一副要把自己缩起来的模样,眼底漫起笑意:“成年人有性需求、和自己的妻子有性生活不是天经地义的事?还是说我理解错了,你不愿意?”
裴见夏被她一句话堵得脸颊瞬间烧透,连耳根都红得要滴血,恨不得当场把头埋进桌底。
“没有。”
“那不就得了?”
裴见夏觉得不能这么算,但她又说不出辩驳的话来。
她缓了缓神,过掉这个话题:“那最后一个问题,你一直没有说过,我们这段关系需要持续到什么时候,你原来是怎么计划的?”
这个问题从领证那天就该问清楚的,可她一直拖着,拖到现在也不敢问。
无非是怕得到答案,又怕得不到。
但此刻,她觉得要是再不问出口,可能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阮听雪笑了一下,看着她反问:“你想维持到什么时候?”
为什么又要问我?
你做的决定不该由你来回答这个问题吗?
“不知道。”心里抱怨着,却还是诚实地回答了她的问题。低下头。
不知道也不敢想。
阮听雪说这是各取所需,她就告诉自己这是各取所需。阮听雪对她好,她就告诉自己这是因为她是她的妻子,名义上的妻子。
可不敢想的问题,总是在夜里会自己冒出来。
这场婚约,会持续到什么时候?
或许等到阮听雪不需要她了、等到阮听雪觉得她碍事了、等到阮听雪遇到真正喜欢的人……
有太多太多可以结束这段关系的时间。
唯独不会有属于她的那一个理由。
她不想离开阮听雪。
“没想过。”阮听雪看着她一副失神的样子,回答了这个问题。
阮听雪垂眸,“婚姻于我而言,并不是必需品。”
裴见夏点头,深以为然。
阮听雪现在的身家,别说申海,就算是放眼全国,大概也没有什么人能够与之相配。
她也并非季禾安,需要依靠联姻来巩固什么。
“但我并不打算将自己的婚姻变成一场随时可以叫停的游戏。”
“所以,从领证的那一天起,我就没想过要结束。”
裴见夏愣住。
没想过结束。
因为没想过结束,所以从没有想过要在众人面前遮掩,所以才会允许此前一切越轨行为的发生。
她有想过很多答案,却没想到得到的却是这样的一个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