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白泽却心疼凤鸾受到的苦难已经够多了。看他痛得脸色更加青灰,人中处渗出一粒细小的血珠,整张脸因为针刺的刺激扭曲得不成样子,实在不忍心再看下去,便说,“拿起来吧。这样他也不好开口说话。”
窦唯叹了口气,依言取了针。
以凤鸾如今的身子,也说不了几个字。他虚弱地半躺在被褥里,眯着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白泽,那目光专注而贪婪,仿佛要把白泽的容貌分毫不差地刻进脑海里,从眉眼的弧度、唇边的纹路、眼下那颗小小的泪痣,连同此刻强撑出来的笑容里所有的心碎与不舍,他都要一并带走。将来去了地府,黄泉路上孤零零走着的时候,也好有个念想。
“到哪了?”他果然说不出话,费劲张了几下嘴,嘴唇翕动如离水的鱼,几乎没发出任何声音。但白泽与他心意相通,这么多年的朝夕相处,凤鸾一个眼神他就能读懂。他很快就猜到了凤鸾想问什么。
第95章 回京
“快到京城啦!”白泽用尽全身力气,把声音撑得平稳又轻快,不让凤鸾听出半点悲伤,甚至还在脸上堆出了一个笑,“你好好休息,睡一觉,兴许咱们就在府邸了。到时候我让厨房给你熬你最爱的百合粥,加些红枣,甜甜的,好不好?”
可凤鸾又怎么能真的不知道呢?他太了解白泽了。这个人一紧张就会说很多话,一难过就会笑得很用力。此刻白泽笑得眼角都皱起来,眼底却全是碎掉的光。凤鸾缓缓地眨了眨眼,像是应和,又像是在说“我知道的,我都知道”。
车厢外,赶车的马夫扬起一鞭,马蹄声碎在风里。窦唯转过头去,默默擦拭着眼角。
他心知肚明,只是不想点破罢了。这世间最大的温柔,有时候不过是陪着在乎的人,演完最后一场戏。
在窦唯的悉心调养下,凤鸾终于凭借一口气撑到了京城。车帘外,京城的喧闹声隐隐传来,叫卖声、马蹄声、人语声交织成一片繁华的网。可凤鸾却像一只被网住的鸟,早已无力挣扎。为了不把最衰颓不堪的一面彻底暴露在皇帝和众臣面前,白泽早早就在窦唯的指点下,喂凤鸾吞了一颗提振精神的药丸。那药丸入口苦涩,入腹却像一团温热的火,缓缓烧遍了四肢百骸。
没多久,凤鸾上身轻微地抖动了一下,就慢慢醒转了过来。和以往不一样的是,这回有了药丸的帮助,他长长的睫毛只扑腾了几下,眼睛就缓缓掀开了一条缝。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刺得他眼眶发酸,他下意识想抬手遮挡,手指却只是微微颤了颤,终究没能抬起来。
“阿……阿泽……这是……哪里?我怎么看见……”他的意识刚刚回来,脑子还有些迷蒙,一时竟分不清今夕何夕。他方才睁眼的瞬间,依稀看到死去的父亲就在不远的地方含笑而立。那身影太真切了,连衣袍上的褶皱都像记忆中那样清晰。凤鸾险些脱口而出,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他怕吓到白泽,最终什么都没说,只当自己是思念家人做的一场梦。可真是这样吗?他心底有个声音冷冷地反问。未必吧。
凤鸾略微抬眼虚盯着车顶,那粗布车顶被风吹得微微鼓动,像一面苍白的幡。他心里突然生出一种强烈的预感,像冰水浇头,凉得彻骨。自己这次……恐怕真的要死在京城了。
京城繁华如锦,可留给自己的埋身之处,又能有多大呢?是城外乱葬岗上一抔黄土,还是哪座寺庙墙角下一张草席?他轻轻咳嗽了两声,胸腔里像破风箱似的呼啦呼啦响。
“咳咳……”
“阿鸾别急,你刚醒来,缓一缓……我拿水给你喝……”白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极力压抑的颤抖。他小心翼翼地把凤鸾的头托起来用手撑着,那动作轻得像托着一件随时会碎掉的瓷器。然后他举着茶杯凑近凤鸾的嘴边,茶水温热,白雾袅袅,“喝点。”
“嗯……”凤鸾不知道自己服了药,还以为自己现在的精神和力气都是回光返照所致,不免心中更加悲凉。他就着白泽的手慢慢吮吸,感觉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依靠自己的力量喝过水了。水入喉,带着一点甜,他却尝出了苦味。
“到京城了?”他喝完几口,气息微微平复了些。
“嗯。我扶你慢慢起来。”白泽转头与一旁的窦唯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便一人一边撑着凤鸾的腋下,极度缓慢地把他从被褥里艰难扶起来。凤鸾的身子轻得像一把枯柴,白泽的手触到他肋下时,几乎能数清每一根骨头的形状。
凤鸾还是有些没力气,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白泽怀里,半晌后才从头晕目眩中缓过神来。他的后脑抵着白泽的肩窝,能感受到那具年轻的身体里传来的温热和微微的僵硬。
“好多了……阿泽……”凤鸾虚弱地说,想让他放心。
岂料,白泽却不听他的糊弄。他太了解凤鸾了,这个人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白泽自顾自地把手放在凤鸾的额头,指腹轻轻按揉着眉心的穴位,力道不轻不重,一圈一圈缓缓地揉,“头晕得厉害是不是?现在怎样?是不是有所缓解?”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凤鸾的睫毛颤了颤,到底还是闭上了眼睛。那指腹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进来,带着白泽特有的、干净的皂角气息。他想说“不晕了”,可话到嘴边变成了一个极轻的“嗯”。窗外车马声渐密,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辘辘声。凤鸾知道自己正在一寸一寸地靠近那座巍峨的皇城,靠近那个他曾经意气风发走出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