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鸾忽然咳了一声。那咳嗽闷闷的、浅浅的,像是从胸腔最深处被什么东西推上来的,又像是什么力气也没有、只是喉咙被药汁呛到了一般本能地痉挛了一下。随着这声咳嗽,他绵软的头颈顺着软枕朝一旁歪了过去,整个人往侧面倾斜了几分。他的眼皮竟也掀开了少许,可那双半睁的眼睛里,几乎看不见黑色的瞳仁,只有一片灰蒙蒙的、浑浊的眼白,像两颗被磨砂了的玻璃珠,映不出任何东西。
白泽见状,喉头一紧,忍不住轻轻叹息了一声。
他没有停,也没有说话,只是重新舀起一勺药汁,吹了吹,如法炮制地塞进凤鸾唇间。一勺,又一勺,再一勺。
也不知是不是方才那场药浴终于发挥了作用,第二勺的时候,凤鸾的喉咙动了一下。那不是刻意的吞咽,而是身体本能的反应,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小半下,药汁没有从嘴角溢出来,而是顺着那个微小的动作滑了进去。
第三勺的时候,他吞得更快了一些。
白泽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窦唯,怕自己眼眶里那点湿意被人看见,只是低着头,一勺一勺地继续喂。凤鸾的配合度比之前高了太多,虽然依旧没有清醒的意识,但身体似乎正在一点一点地找回那些最基础的、最本能的机能。
这日晚上,白泽刚刚在和衣在凤鸾床边躺下,忽然觉得身旁那具身体的温度不对。
他猛地翻身起来,伸手去探凤鸾的额头。
烫得吓人。
那热度像是一团被压抑了太久的火焰,终于找到了出口,从凤鸾的身体里猛地窜了出来,烧得他整个人像一块被丢进炉膛里的炭。他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起皮,呼吸急促而紊乱,胸口起伏得像一面被狂风撕扯的旗帜。
白泽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去找窦唯。
窦唯赶来的时候,凤鸾的心脉已经弱到了几乎断绝的地步。他的脉搏细得像一根将断的蛛丝,按下去几乎摸不到跳动,胸口那点微弱的起伏也在一寸一寸地平息下去,像是在一个很遥远的地方,有一盏灯正在一点一点地熄灭。
窦唯没有说一个字。他伸手将凤鸾身上那些碍事的衣物剥了个精光,银针从他手中接连飞出,百会、膻中、气海、关元、命门……身上几处大穴依次落针,每一针都扎得又深又准,针尾在烛火下颤颤巍巍地抖动着。
白泽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窦唯没有停。他一根接一根地落针,手指翻飞如蝶,银光在昏暗的烛火中不断闪烁。落完一轮,便重新诊脉,然后又是一轮。他甚至来不及擦汗,额上的汗珠顺着眉骨往下淌,滴在凤鸾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整整一夜。
天边微微发亮的时候,凤鸾的热度终于一点一点地退了下去。那退烧的过程不像是有个明确的转折点,更像是潮水退去,缓缓地、无声无息地,露出底下潮湿的沙滩。窦唯最后一根银针从凤鸾的指尖拔出时,凤鸾的呼吸忽然平稳了下来,不再像之前那样急促紊乱,而是变成了一种均匀的、浅浅的、却持续不断的起伏。
天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凤鸾的脸上。
他的眼皮微微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地睁开了。
这一次,那双眼睛里有了光。不是之前那种灰蒙蒙的、浑浊的、什么都映不出来的光,而是一种清明的、聚焦的、能够认出眼前人的光。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一串断断续续的气音,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擦过地面,可每一个字都是清晰的
第93章 告别
白泽俯下身去听,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大概是那场猛烈的药浴加上窦唯整整一夜的银针渡穴共同起了作用,凤鸾显得比之前任何一天都要有精神。他虽然说话依旧只能用气音,断断续续的,说不了几个字就要歇一歇,可至少他能说了。他能叫出白泽的名字,能回答白泽问出的简单问题,甚至能在白泽跟他说话的时候微微弯一下嘴角。
白泽坐在床边,握着凤鸾那只瘦得只剩下骨头的手,忽然觉得这一夜所有的煎熬都值得了。他看着凤鸾那双终于清亮起来的眼睛,心里升起一个念头,他的身体是在往好的方面发展的。
一定是。
窦唯和白泽决定趁着凤鸾这会儿还有点精神,赶紧把人往京城送。一方面,路上颠簸艰苦,怕他的身子再拖下去就要彻底受不住了,另一方面,京城那边飞鸽传书不断,说是举朝上下都在翘首以盼摄政王归来,朝堂上的折子堆成了山,再没有主心骨坐镇,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怕是就要按捺不住了。
白泽心里跟明镜似的。凤鸾之所以到现在还能吊着一口气,无非就是放心不下朝堂上那些事。这位摄政王一辈子操劳惯了,你得给他找事情做,让他觉得自己还有用,他才不会生出那些“算了”的念头,才能没心思想那些有的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