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胸口,依然在微弱地、顽强地起伏着。
凤鸾自那日昏厥后,便再也没有清醒过来了。
不独如此,他还发起了高热。整个人就如同火炉一般滚烫滚烫的,简直可以摊烙饼了。白泽时常把手放在凤鸾鼻下,感觉到这人呼出去的气都快把自己灼伤了。但令人感到疑惑的是,凤鸾的四肢却像冰块一样凉,仿佛这具身体里所有的热气都被人刻意驱赶到了躯干上,徒留四肢在冰窖里自生自灭。
为此,白泽每日都要拿四个汤婆子分别垫在凤鸾的手下、脚边,每每换下来时,那汤婆子凉得跟从雪地里刨出来似的,而凤鸾的手脚却依旧没有半分暖意。
而更糟糕的是,因为持续不退的高热,凤鸾已经出现了呼吸衰竭的情况。他已经完全无法躺卧了,每次上身只要稍微倾斜一点都会喘不上气,喉间发出粗粝的、像是破旧风箱被强行拉动的声音。白泽有时候半夜惊醒,听见那声音,心脏就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他试过所有他知道的方法。冷敷、热敷、退热的汤药、偏方、甚至是江湖术士送来的符水……他什么都试了,可凤鸾的脉象一日比一日弱,高热却一日比一日顽固,像一匹脱缰的野马,任凭他用尽浑身解数也拉不回来。
这几日白泽几乎没有合眼,眼下一片青黑,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可他不觉得累,他甚至不敢停下,因为他自己一停下来,凤鸾就会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偷偷溜走。
“怎么会这样?”
龚唯坐在床边,两指搭在凤鸾的脉上久久没有离开,眉心紧蹙,脸色也越来越苍白。他风尘仆仆地赶回来,连衣裳都还没来得及换,外袍上还带着路上的霜露。他接到白泽的信便连夜兼程,马都跑死了两匹,可当他踏进这道门槛,看见床上那个几乎已经没有人形的凤鸾时,他还是觉得自己来得太晚了。
“龚大哥?”白泽站在一旁,看得心焦,几乎是嗫嚅着出声。
龚唯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凤鸾的脉上又停留了片刻,拇指微微用力,像是在确认什么让他难以置信的事情。白泽看见他的指尖微微发颤,心里那股不好的预感便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几乎要将整个人淹没。
“小泽。”龚唯终于开口了,声音比白泽预想的还要沉重,“我们要抓紧时间了。凤鸾怕是……撑不到那个时候。”
白泽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片刻的空白,像是被人一棍子打在了头顶,嗡嗡作响。他张了张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龚大哥……你的意思是?”
“我们要即刻带凤鸾前往落日崖。”龚唯抬起头来,目光沉定地看着他,“或许真能博得一线生机。”
“可是……阿鸾他身体这么虚弱,连稍微抬一下都要喘不上气……”白泽的声音颤抖着,他想说自己并不是不相信,他比任何人都愿意去相信,可是他的理智告诉他,以凤鸾现在的身体状况,这段路对他来说无异于鬼门关,“那段路并不好走,他……”
“你要相信他。”
白泽愣住了。
“小泽,你要相信他。”龚唯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从凤鸾苍白的脸上移到白泽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有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恳求,又像是笃定。
“好。”白泽哽咽出声。
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一团,指甲掐进肉里犹不自知。一滴、两滴的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下来,落在浅色的褥子上,像是寒冬腊月里盛开的红梅,触目惊心又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美感。
龚唯看了一眼那血迹,没有说什么,只是沉默地转过身去,开始安排出行的事宜。
因为时间不等人,他们决定收拾一下就走。轻车简从,只拨了一队护卫随行。龚唯的意思是,人多了反而误事,山路难行,马车能少一辆是一辆。
白泽没有异议。
等一切都安排妥当,也已经快要鸡鸣时分了。
天还没亮,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院子里起了露气,沉甸甸地压在人身上,往骨头缝里钻。白泽不假他手地给凤鸾换好了衣裳,扶他靠在叠起来的两床棉被上。
凤鸾低垂着头,无知无觉,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布偶。他的脸上虽然还发着高热,脸色却是惊人的惨白,一丝该有的红晕都没有,嘴唇灰白,皲裂得不成样子,干裂的皮翘起来,有的地方甚至渗出了血丝。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沉沉死气,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从他身体里一点一点地流失,而他根本无力阻止。
白泽不敢再看了。
他伸出手,轻轻地、小心地扶起凤鸾,让他趴在自己怀里,像是在抱一件珍贵而易碎的瓷器。凤鸾的头发散落在他的肩窝里,滚烫的额头抵着他的脖颈,呼出的气息灼烧着他的皮肤,可那一瞬间白泽莫名觉得安心。至少他还在呼吸,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