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勒奔看都没看她们一眼,径直走向床榻。
榻上的情形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凤鸾那张本就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此刻呈现出一种灰败的青紫色,嘴唇乌黑发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走了所有的生命力。他半阖着眼,眼球上翻,露出下缘一线惨白的巩膜,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整个人如同一具尚未完全冷却的尸体。
阿勒奔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猛地转身,目光如刀一般扫过跪了一地的婢女。
“怎么回事?!不是让你们好生照料吗?”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淬了毒的刀刃,每一个字都带着令人血液凝固的寒意,“全都给本王拖出去斩了!!!”
“殿下饶命啊!!!”
“殿下饶命啊!!!”
几个如花似玉的婢女顿时哀嚎一片,额头磕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鲜血顺着额角往下淌,混着眼泪糊了一脸。她们的哭喊声尖锐刺耳,在狭小的帐内来回撞击,吵得人心烦意乱。
可阿勒奔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甚至没有再看那些婢女一眼,身体连姿势都没变过,就那么双手负在身后,面无表情地站在床尾,目光沉沉地落在凤鸾毫无生气的脸上。
帐内只有婢女们压抑的呜咽声和大巫蹒跚的脚步声。
大巫已经年过七旬,是草原上最负盛名的巫医,一双枯瘦如柴的手不知道从阎王手里抢回过多少条命。可此刻,当他将三根手指搭上凤鸾的脉门时,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却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脉象散乱无根,浮取则若有若无,沉取则全然消失,已是危在旦夕的死脉之象。
大巫没有多言,转身走到桌前,从一个乌木匣子里取出一团绿油油的东西。那东西看起来像是某种植物的根茎,表面覆着一层细密的绒毛,色泽青翠得近乎不自然,甚至在昏暗的灯光下隐隐泛着幽绿的光泽。然而它散发出来的气味却令人作呕。那是一种腐烂的、酸臭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沼泽里浸泡了许久后被打捞上来的味道,浓烈得几乎凝成了实质,在帐内迅速弥漫开来。
阿勒奔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眉头拧得更紧了。
“大巫,这是何物?”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嫌恶。
大巫将那一团绿油油的东西放在石臼里,用杵一下一下地捣碎,每一下都伴随着汁液迸溅的细微声响,那股恶臭也随之变得更加浓烈。他不紧不慢地回答,声音沙哑而平稳:“此乃还秋草,生于极北之地的沼泽深处,十年才得一株,极为难得。公子气息太弱,体内阳气已近枯竭,需得用此物强行补充,方能吊住一线生机。”
“可是此物、此物……”阿勒奔又往后退了半步,恨不得离那石臼再远一些,他这辈子什么恶臭没闻过,可这东西实在是臭得令人发指,臭得让人头皮发麻胃里翻涌。他看了一眼大巫,那老者却面不改色地继续捣着,枯瘦的手指稳稳当当,手上的动作丝毫不受气味的影响,仿佛那不过是一株再寻常不过的草药。
“亲王,顽症还需猛药医啊。”大巫将捣好的还秋草倒入一只陶碗,又从药囊中取出几种阿勒奔叫不出名字的药粉撒进去,用竹筷搅拌均匀。最终呈现出来的是一碗浓稠的、泛着诡异绿色的汤汁,表面浮着一层细细的泡沫,气味比方才更加浓郁了数倍,几乎到了令人窒息的地步。
大巫端着那碗汤汁走到床前坐下,一手托起凤鸾的后脑,让他微微仰起头来。凤鸾的头沉得不像话,像灌了铅似的,毫无重量感地耷拉在大巫的掌心,下巴不受控制地往下坠,整个人的颈项软得像一根被水泡透了的绳索,完全失去了支撑的力量。
大巫将碗沿抵在凤鸾干裂的唇边,缓缓倾斜。
那绿色的汤汁触碰到嘴唇的瞬间,凤鸾的身体本能地微微抗拒了一下。即使在昏迷中,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仍然刺激着他的神经。但他根本没有力气闭紧嘴巴,汤汁顺着齿缝涌进口腔,漫过舌面,带着一股辛辣的、苦涩的、令人反胃的味道直冲咽喉。
然而他已经连吞咽的力气都没有了。
汤汁在口腔里积攒着,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眼看就要从嘴角溢出。大巫果断地捏住凤鸾的鼻子,同时用力抬起他的下颌,迫使他做出吞咽的动作。在猛力的作用下,汤药终于被挤进了咽喉,顺着食道缓缓淌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