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那双刚刚睁开的眼睛,就像被人猛地按下了开关一般,倏地阖上了。
他的头往旁边一歪,整个人再一次、彻底地、沉入了昏迷的深渊。
屋子里静得可怕。
只有文鸢压抑的抽泣声,和白泽粗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在这间充满了药味和血腥气的房间里,久久不散。
第6章 准备药浴
“子书!!!”
白泽的声音几乎是撕裂了咽喉冲出来的,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陌生的战栗。他半跪在榻边,双手压在那人冰冷的胸膛上,掌根一下一下地推按,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榻上的人面色青灰,嘴唇像是被霜打过的花瓣,毫无血色地微微翕动着,喉间偶尔发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响动,像是风穿过枯叶时最后的叹息。
好半天,那人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来。
白泽的指尖一颤,几乎是屏住了呼吸去听,那气息极浅极淡,若有若无地拂过他的手背,凉得像深秋的露水。他不敢停手,继续在胸膛上不紧不慢地推揉着,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张毫无生气的脸。凤鸾的眼皮薄得近乎透明,底下眼珠微微滚动了几下,像是挣扎在深水里的人想要抓住什么浮木,可那滚动越来越慢,越来越微弱,最终归于沉寂。
“子书……”白泽的声音低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他伸手覆上凤鸾冰凉的额头,那皮肤触手生寒,没有一丝温热,“子书,你听得到吗?”
没有回应。
榻上的人安静得仿佛只是睡着了,可白泽知道那不是睡眠。只因睡着的人会有呼吸的起伏,会有体温的留存,会有活着的一切征兆。而此刻的凤鸾,除了心口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跳动,几乎与一尊玉雕无异。
白泽默默叹了一口气,弯腰将人从榻上抱起来。凤鸾的身体轻得不像话,像是一具空壳,他的头无力地垂在白泽的肩窝里,随着走动的步伐微微晃动。
外间的圈椅早就备好了,白泽小心翼翼地把人放上去。可凤鸾哪里还有半分支撑自己的能力?身体刚一沾上椅背,立刻就朝着外侧歪倒下去,那姿势绵软得毫无防备,像一截被风吹折的枯枝。白泽心中一紧,赶紧单手扶住他的胳膊,那胳膊细瘦得几乎一握就能圈住,皮肉之下骨头硌手。
凤鸾双目紧闭,头颈低低地垂着,整个人斜斜地靠在椅背上,全凭白泽那只手撑着才不至于软绵绵地滑落到地上。他的呼吸浅促而紊乱,胸膛起伏的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那张清隽的面庞此刻白得像一张宣纸,连嘴唇都泛着淡淡的青紫色。
白泽看着这样的他,心口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样,闷闷地发疼。他从未见过凤鸾这般模样。记忆里的子书,哪怕是病中,也总有一口气撑着,眉眼间自有一股不肯服输的倔强。可眼前这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彻底抽空了一样,连挣扎的力气都不剩了。
“备热水。”白泽的声音涩得不像自己的,“越热越好。”
两个仆人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抬来了一只巨大的木桶,滚烫的热水注入其中,腾腾的白雾弥漫开来,模糊了众人的视线。白泽小心翼翼地替凤鸾褪去衣衫,动作笨拙得近乎狼狈,他不是没有伺候过人,可此刻手指却不停地发颤,解了半晌才解开一颗盘扣。两个仆人看不下去,上前帮忙,三下五除二便将人剥了个干净。
凤鸾的身体暴露在空气中,瘦削得触目惊心,锁骨下方肋骨的轮廓清晰可见,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隐约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白泽喉头一紧,赶紧将人抱起,轻轻放入木桶之中。
热水没过身体的那一刻,凤鸾猛地打了个寒颤。
那颤抖剧烈得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下出溜,身体像一块石头似的往水底沉去,水花四溅,打湿了白泽的衣襟。白泽吓得魂飞魄散,赶紧俯身伸手去捞,两只手插进凤鸾的腋下,把人从水里提溜起来。
水珠顺着凤鸾苍白的脸颊往下淌,他的头毫无力气地耷拉着,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线齿列,整个人像一具被水泡软的蜡像。白泽不敢再松手,就那么撑着他的双腋,让他“被迫”坐在桶里,双腿盘起来,姿势说不上舒适,但至少不会再滑进水里。
凤鸾的头颈被热水蒸得微微泛出一丝血色,可也只是转瞬即逝的假象。白泽将他的头托起来,轻轻地靠在自己的腹部,这个姿势让凤鸾的脸微微后仰,露出那段细瘦苍白的脖颈。他的眼眸并没有完全闭合,眼睑之间留着一条细得不能再细的缝隙,隐隐能看到里面的白色,瞳仁不知翻到哪里去了。
是真的昏得很彻底了。
白泽低头看着怀里这张脸,任凭热水如何蒸腾,那脸上都没有丝毫变化,没有皱眉,没有呓语,没有任何一个活人该有的反应。他心里忽然涌上一阵巨大的恐惧,那恐惧来得毫无道理却又无比真切。他怕这个人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没了,怕自己抱着抱着,怀里就只剩一具冰冷的躯壳。
“子书,”他低声唤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子书你听得见吗?你要是听得见,就动一动。”
还是没有回应。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蠢话。一个昏死过去的人,怎么可能回应?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窦老几乎是跌撞着闯进来的,衣衫不整,头发散乱,显然是在睡梦中被人叫醒,连外袍都没来得及系好就赶了过来。他手里提着一只半旧的药箱,箱盖都没合拢,几根银针从缝隙里露出头来。
“怎么回事?!”窦老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桶边,一看到凤鸾的脸,面色骤变。
他二话不说,先从药箱里取出一根银针,对准凤鸾的人中穴扎了下去。那针尖刺入皮肉的瞬间,凤鸾的身体几不可见地微微一颤,但很快又归于平静。窦老转动针尾,眉心的皱纹越来越深,忽然转头瞪向白泽,那目光凌厉得像刀子。
“胡闹!!!”他厉声斥道,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怒意,“他昏迷中五脏六腑运行迟缓,受不得药性。你倒好,用热水一激,血脉偾张之际药力四散,五脏如何承受得住?!是想让他爆体而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