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
文鸢突然发出的惊呼声尖锐而短促,白泽猛地转头,只见小丫头手中的汤盅已经坠落在地,骨碌碌滚了两圈,发出几声清脆而又沉重的碎裂声。青瓷碎了一地,汤汁溅开,空气中顿时弥漫开一股浓郁的药香。
而凤鸾却依旧纹丝不动地伏在桌案上,仿佛这世间所有的声响都与他无关。
仿佛,已经死去了一般。
白泽的心猛地一沉。
他几乎是扑过去的。烛火映照下,他终于看清了凤鸾的脸色,那不是沉睡者应有的红润或安详,而是青白,一种几乎与白纸别无二致的青白。嘴唇上没有任何血色,甚至微微泛着紫,眼窝下是两片浓重的青黑。整个人安静得可怕,连呼吸都细弱到几乎察觉不到。
“子书!”白泽一把扶住他的肩膀,将人从案上扶起来靠在椅背上,另一只手已经按上了他的颈侧。
脉搏还在。
白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是习武之人,走南闯北这些年,什么样的凶险没经历过,此刻万不能自乱了阵脚。可他的手却分明有一瞬间的颤抖。
“白、白公子……这可怎么办啊……怎么办……”文鸢已经慌了神,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钉在地上,手足无措。
“别急……你先别急。”白泽的声音低沉而稳,像一块石头扔进翻涌的水面,“他的药呢?!”
“药……药!”文鸢一愣,旋即反应过来,转身便扑向柜子。她的手抖得厉害,拉了好几次才将那扇柜门拉开,里面瓶瓶罐罐堆了一堆,她急得满头是汗,翻找了半天才终于摸出两个白瓷小瓶。
“这、这个……魏太医说、说……”
“拿来!”
白泽接过药瓶,打开一闻,是温养心脉的参苏丸和安神定悸的定心丹。他来不及多想,倒出两粒药丸,一手捏住凤鸾的下颌迫使他微微张口,将药丸送到舌根处,随即又端起案上已经凉透的半盏残茶,小心翼翼地喂了几口。
药丸入口即化,温热的药汁顺着喉管缓缓而下。
白泽也没有闲着。他将凤鸾的身子扶正,一手扶着他的后颈,另一手握成掌,用掌根抵住他胸口的膻中穴,一圈一圈地按揉。力道不能轻,轻了没有效果;也不能太重,重了怕伤着这具早已千疮百孔的身子。一圈、两圈、三圈……他不知疲倦地揉着。
文鸢跪在一旁,捂着嘴不敢出声,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不知过了多久,凤鸾脸上那骇人的青白,终于缓缓褪去了一两分。嘴唇上的紫色也淡了些,虽然依旧苍白,却不再那么触目惊心。
又过了一会儿,凤鸾闷哼一声,喉间缓缓吐出长长的一口浊气,胸口终于有了明显的起伏。
他醒了。
那双眼睛先是沉沉地阖着,睫毛微微颤了几颤,才像费了极大的力气一般,一寸一寸地抬了起来。眼珠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转得极慢,像是在辨认自己身在何处。
他首先感觉到的,是自己的手被人紧紧握着。那力道大得几乎有些疼,却又被一个恰到好处的温度包裹着,干燥而温暖。
他的眼珠缓缓转动,随即撞上了一双通红的眼睛。
白泽正一错不错地盯着他,那张素来从容淡然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劫后余生的后怕。他的眼眶泛红,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凤鸾微微一怔,随即轻轻蹙了蹙眉。他动了动唇,嗓子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般,发出的声音沙哑而微弱:“这是……怎么了?”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知何时,身上多了一件月白色的披风。那是白泽的外衫,还带着对方身上的体温。披风下,是他的手,正被白泽握着,十指交缠,密不可分。
他忽然就笑了。
那笑容很浅,浅到几乎算不上一个笑容,只是嘴角微微牵了一牵,带着几分恍然和几分讨好的心虚。
“我又睡着了。”他说。
“少爷!!!”
文鸢终于再也忍不住了,跺了跺脚,鼻头一酸,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那哭声里有后怕,有心疼,也有连日来压在心底的所有委屈和惶恐。
凤鸾一愣,正要开口呵斥这个不懂规矩的小丫头,话还没出口,另一头白泽已经先他一步发了飙。
“你就可劲折腾吧!”白泽的声音不大,却像淬了冰一样冷,每个字都咬得又重又沉,“迟早折腾死你!自己晕倒了不知道吗?看看你这七劳八损的身子,还想干什么?还想为国效力?你看看这一桌子东西,到底有什么要紧的,值得你这样没日没夜地熬?”
说着,他猛地一挥手,将案上一摞文书扫落在地。纸张哗啦啦地散了一地,像一片巨大的白色花瓣。
凤鸾看着那些散落的文书,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阿泽……”
凤鸾没有松开白泽的手,反而将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一些。他抬起头,迎着白泽那双通红的眼睛,然后眨巴眨巴眼。
那副模样,分明是一个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却不知该如何弥补的孩子,只好用最原始也最有效的法子,来软化对方所有的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