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虽然没有常规课程,但系里安排了一场重要的大师讲座,她看了看当前的时间,心弦拧紧,强行将翻涌的情绪和急于探索的冲动压了下去。
站起身,拉开衣柜换上得体的高领毛衣和长裤,将身上的痕迹遮得严严实实,这才匆匆出了门。
讲座进行得很顺利。
李米本就是个极其优异的留学生,无论是先前的准备,还是在会后提问环节的举手发言,她都能以新颖且犀利的切入点,获得满座的青眼。
结束后,不少学生排着队向今天的受邀嘉宾攀谈请教,她整理好途中记录的要点,耐心等在队尾。好不容易轮到她时,那位年轻有为的学者看了看表,温和地笑着说,自己刚好要去吃午饭,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在路上边走边聊。
少女温和地点头应下,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建筑后方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深秋的绿意比以往更加苍浓,风声呼啸,随之卷起的叶子仿佛要流淌出来。
李米侧耳聆听学者对她所提及期刊的见解,抬眸时,不由得向林间望去。
她的视线突然凝滞。
所眺深处,空间好似发生了某种诡异的扭曲,她竟清楚地看见身披玄甲的少年,正骑在神骏的赤色战马上,从树林的阴影中一闪而过。
大脑瞬间宕机,李米张了张嘴,那句“霍去病”几乎就要破喉而出。
而就在同个刹那,林间的将军仿佛也心有所感,他猛地勒住缰绳,战马发出的嘶鸣被大风吞噬。
他转过头,那双深邃锐利的鹰眸仿若穿透了重重迭迭的树影,精准无误地投射在她的身上。
他看见她了!
分明隔得那样远,连五官都快要模糊不清,可她就是知道,他的目光凝在了她的身上。
少女的心跳几乎停摆,刚想迈步,身旁的红砖小径上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的橡胶摩擦声。
“whoo-hoo!”
反戴棒球帽的美国男生踩着滑板,以极快的速度从她面前的辅路滑行而过,硬生生切断了她的视线。
待喧闹掠过,李米再定睛看去时,层层迭迭的树林深处只有随风摇曳的枝叶。
霍去病已经如同泡沫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你还好吗?”一旁的学者注意到了她的异样,关切地停下了脚步。
她猛地回神,用力摇了摇头,将心底的失落与惊悸压下,歉意地笑了笑:“抱歉,教授,我刚刚好像花了眼。”
大概是真的出现了幻觉吧?
走到前面的岔路,学者已经快速解答完她请教的学术问题,两人便礼貌地握手别过。
此时已是午后。
晨起时明亮的日光已然被厚重的乌云吞噬,天色迅速转阴,冬季的脚步更近了些。
李米将身上那件蓝色的羊绒大衣稍稍裹紧,连午饭也没顾得上吃,满脑子都是刚才林间一闪而过的对视,以及被自己留在公寓电脑屏幕上的名字。
她加快脚步,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回到了公寓。
推开门,房间里昏暗寂静。
连着电源的显示屏在房间里散发着幽幽的白光,搜索页依旧停留在她出门前的画面。
李米连鞋都顾不上换,随手解下脖子上的格纹围巾,快步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目光一行一行扫过密密麻麻的叙述。
鼠标滚轮在房间里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
越过史书上辉煌灿烂的战绩,读到他封狼居胥的无上荣耀,平实的文字,记载着少年最璀璨的生平。
昨夜梦中,他提到过最近的大捷,与网页上的日期也几乎能够相对。
她认真地读着,连窗外停了只避雨的鸽子也没有发现,直到鼠标滑至最末。
那是极其简短的结尾,没有任何情感色彩地宣告了一个传奇的终结:
【元狩六年(公元前117年),大司马骠骑将军霍去病逝世,年仅二十四岁。】
“轰隆——”
窗外压抑已久的苍穹终于被惊雷撕裂。
积压的浓云再也承受不住重量,倾盆的暴雨裹挟着狂风,狠狠地砸向玻璃窗。
“吧嗒。”
在雷雨声响起的瞬间,一滴晶莹的泪轻轻砸在键盘上。
李米呆呆地坐在屏幕散发出的蓝光中,眼眶里的泪水如同窗外的骤雨,不可遏制地流了下来。